韩非突破成为了大宗师,帝国的许多同僚上门恭贺,包括诸子百家的人,都送来了礼物表示祝贺。
有青铜祭器、蜀锦、明珠、砚台……等等,也有人送了些孤本典籍的拓本。
韩非府邸,后院书房里。
紫女将一碟新切好的瓜果搁在案上。
碟子是青玉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那是去年不小心磕的,韩非没舍得扔,说“裂纹也有裂纹的味道”。
韩非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籍,看得入神。
那是他从前写的一篇旧稿,讲的是“刑名之学”,字迹潦草,边上还留着当年批注的墨痕。他的目光在那些字句间缓缓移动,时不时停下来,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紫女在他对面坐下,忽然开口。
“你成了大宗师,那【六魂恐咒】的隐患……”
韩非放下书稿,笑了笑,也不多言,只是挽起袖子,将手臂露了出来。
曾经那些青黑色的细线,那些像蛛网一样盘踞在他皮肤之下的诡异纹路,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看不到半点痕迹。
紫女终于轻轻舒出一口气。
虽然,韩非之前一直说【六魂恐咒】对他已经没有影响了,但是,她始终还存着一丝忧虑,如今,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韩非将袖子放下,重新拿起书稿,正要继续翻看,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韩非之子韩立。
身量尚未长足,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仪态。
素色深衣,腰束青带,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走到韩非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
“恭喜父亲,沉疴尽去。”
韩非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立儿,还有事?”
韩立道:“父亲,是红莲姑姑来了,还带着一个白发男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韩非微微一怔,与紫女对视了一眼。
白发男人,凶神恶煞——两人心中同时闪过同一个名字。
韩非放下书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朝前厅走去,紫女跟在他身侧。
前厅里。
红莲没有在屋内,而是站在门口,与身旁那个银白长发的中年人说着什么。
一身红色长裙,眉眼间依然带着当年那股明艳,只是,比从前沉静了些许。
听到脚步声,红莲转过头来,看见韩非和紫女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了上去,分别抱了抱两人,姿态亲昵。
“哥哥,嫂子。”
韩非被她抱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语气里带着嫌弃,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的目光越过红莲,落在了对面那个银白长发的中年人身上。
对方身量挺拔,肩背笔直,依旧是那副冷峻如削的面容。
韩非的目光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慢慢滑过,停在他那双眼里。
“卫庄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目光先是落在韩非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无恙?你看起来倒是老了不少。”
语气淡淡的。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没办法,要操心的事有点多。”
卫庄没接这句话。
他忽然抬手,一物自他掌中射出。
“呲——”
疾如闪电,带着一道清越的破空声,直扑韩非面门。紫女眉头微动,却没有出手,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没有杀意。
“嗡——”
那器物在离韩非身前一尺处骤然悬停。
稳稳地浮在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韩非低头一看,那是一柄长约二尺的剑器,剑鞘古朴,纹路细腻,泛着一层沉静的幽光。
剑鞘上刻着云纹,疏密有致。
他伸手,将剑轻轻握住,入手微沉,剑鞘上残留着一丝凉意,不知是剑气还是兵气。
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韩非目光微微一凝。
“这是……”
“胜邪。”
卫庄冷淡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韩非将剑一横,目光落在剑鞘上那两个古朴的字上。
“据说,当年这剑落入赵王手中,后来辗转到了……”他抬起头,看向卫庄,“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卫庄面无表情:“这不是你要关心的事。”
韩非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千里迢迢跑来,就为了给我送一把剑?”
卫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身为大宗师,却没有名剑相配,寒酸到这程度,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了。”
语气嘲讽,话很直白,不留情面。
公孙龙手里有【秋水剑】,荀子手里有【湛卢剑】,鬼谷子手里有【轻吕剑】,道家和阴阳家更是家底殷实,名剑珍器不知凡几。
而韩非手中,确实没有一柄能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名剑。
毕竟,【逆鳞】已经没了。
韩非低头看着手中的【胜邪剑】,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是来祝贺送剑,为什么非得说得这么难听?我说,你态度就不能好点么!”
卫庄轻哼一声,转身就走。
“少在那里自作聪明!”
声音从背影传来,冷淡不带情绪。
红莲和紫女对视一眼,两女眼中都浮现出无奈之色。
诶,这两个男人啊——
红莲朝韩非和紫女摆了摆手。
“哥哥,嫂子,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说完,她转身追着卫庄的身影出了门。红色裙摆在门槛边一闪,便消失在门口。
前厅安静下来。
韩非坐了下来,手中握着【胜邪剑】,指腹轻轻拂过剑鞘上的纹路,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诶——”
当年,二十出头的时候,他和卫庄整夜整夜地谈论“七国之势”“法度之变”。
那个时候,他们都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事尽在掌中。
后来韩王安出卖了他们,两人一同遭难。
再后来,卫庄亲手杀了韩王,成为了弑君者。
许多年过去,如今他们都已经四十多岁了。那些年少的豪言、未竟的理想、被命运碾碎的信任与背叛,都已经被时间磨成了另一种东西。
韩非还记得那些年,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论辩、一起谋划天下的样子。
“逝者如斯啊……”
韩非放下胜邪剑。
往事如烟,自己是看开放下了。只是不知道,卫庄是不是也像他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