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灭一国,必收其重器,迁其工匠。”
“六国宫廷和民间的顶尖手艺,连同工匠本人,都被强行迁入关中,充实少府。”
“齐国的丝织、楚国的漆器、赵国的兵器、韩国的弓弩、魏国的铁器、燕国的车马——这些工匠带来了各国最先进的技术,使得帝国少府能够集七国工艺之大成……”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班老头脸上。
“你想立功,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若是能改进一项技术,或是献上一件让陛下眼前一亮的器物,别说工长,便是少府丞,也未必没有机会。”
少府丞,也就是公输仇现在的职位,只在章平之下。
这个职位并不是只是设置一位,而是有六位。
班老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听懂了章平的意思,在少府,一切凭功劳说话。
手艺好,只能让你立足。
但要想往上走,还得拿出别人拿不出的东西来。
…………
那一夜,班老头躺在少府分配的小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吱吱——”
屋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天,章平那番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少府秉持的是“以工代训、以法督训”,这话他以前也听说过,但直到如今真正身处其中,他才明白这八个字的分量。
他现在是工长,知道少府各工场设有“工师”,既是管理者,也是总教练。
学徒需要从基础功开始,边干边学,逐渐成长为熟练工匠甚至新工师。
这套体系,他在墨家也见过,并不稀奇。
但是,章平还说了更多。
帝国律法条文规定:工匠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产品上,从主造者到监造官,层层勒名。一旦出现质量问题,逐级追溯,责任到人。
这套追责体系,迫使工匠必须极速精通技艺,在师傅的严密督导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且,所有零件都有统一规格。
班老头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确实提高了效率,也降低了培养成本。因为,学徒只需精通某一环节,就能快速参与生产。
但是,这样一来,有一个问题——就是培养不出真正的机关术人才!
对了,还有考核。
工匠必须定期参加考核,合格才能继续上岗。
同工种的工匠,每年还需接受产品评比,即使是熟练工匠,若是产品被评为下等,工师和工匠本人都会受罚。
这就逼迫所有工匠必须不断精进技艺,不得有一日懈怠。
“真是暴政啊!”班老头心道。
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横梁。
这对推崇“兼爱”的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是人总会出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帝国这样的律法规定,让无数工匠在苛法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错一步便可能被罚。
但是,班老头心里又忍不住想到另一件事。
“爵位啊……”
从章平那里,他还了解到,在帝国,工匠是有机会获得爵位的。
这简直颠覆了班老头的认知。
在过去的几百年战国时代里,爵位与官职紧密相连,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通常只授予宗室、功臣和贵族。
虽然有些杰出工匠,通过技艺被任命为掌管百工的“工正”,但是,获得爵位的例子,从来没有过。
而在大汉帝国里,就有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律法规定,若是工匠有奇才异能,或对某技术有重大突破,可直接被“荐举”。
比如,制造出更高效的织机、改进兵器配方等等,都可能被长官举荐,只要通过验证,直接授予相应爵位和职位。
要知道,哪怕是最低级的“公士”爵位,也能分田分宅、免除徭役。
一个普通工匠若是能通过技术贡献获得爵位,就等于直接提升了身份地位,从“黔首”变成了“有爵者”。
班老头想起了公输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心中恨恨地想。
“那个家伙,竟然还是左庶长的爵位?根本看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横梁,思绪翻腾不休。
“曾经的秦国爵位,只有杀敌立功才能获得。”
“而现在的帝国,工匠凭手艺获爵,等于宣告技艺可抵军功。享有田宅、免除徭役,光宗耀祖……嬴政还真是,不拘一格啊。”
班老头想到了科举制度,又想到了公输仇的嘴脸,在纷乱的思绪中,慢慢闭眼入睡。
…………
黑白学宫,深处静室。
太渊盘膝而坐,抬手轻轻一弹手腕。
“主人?”
乌金手环应声脱落,在虚空中舒展开来,化作那柄熟悉的长剑,悬停在太渊面前。
剑身微微震颤,像是久睡初醒。
太渊看着它,嘴角微微扬。
“归真,给你升级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一朵金红色的火焰从掌心升腾而起,那火焰不大,却带着一种温润而磅礴的气息。
【燧人火】。
金红色的火焰包裹着剑身。
“滋滋——”
剑身没有融化,但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光点,长剑渐渐收缩、变形,最终化作一颗浑圆的球体。
太渊抬指,一道真炁从他指尖射出,打入那颗圆球之中。
“砰!”
圆球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细碎的微粒,在空中散开,密密麻麻,如同被打散的星尘。
那些微粒在虚空中漂移了片刻之后,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重新排列。
一枚,两枚,十枚,百枚……渐渐地,它们汇聚成三百六十五颗稍大的晶粒,彼此之间有若有若无的光丝相连。
总共三百六十五枚。
那些晶粒不是随意聚集的,而是沿着一个完整的人形树状图排列——从头顶到脚底,从主干到分支,每一颗都占据着一个特定的位置。
太渊没有犹豫,将自己在女娲大神破虚开天之道中参悟所得的那份感悟,化作一道清澈的意念,注入那树状图之中。
“嗡——”
每一颗晶粒都接收到了那份意念。
片刻之后,全部的晶粒重新开始聚合。
它们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收拢,从人形归位,从繁复归于简洁,一点一点地重新凝结成剑的形状。
剑身依旧是那种乌沉的暗色,但细看之下,表面隐隐有细密的光纹在流动。
“归真,感受一下,有什么不一样了?”
归真重新悬停在太渊面前,然后微微一震。
“铿!”
剑柄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随即,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只眼睛。
瞳仁深黑,边缘有一圈淡金色的细纹。
“主人,我、我长针眼了?!”
太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