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工场深处。
木料的气味混着桐油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地浮着。
班老头站在一排新制的木料前，手里捏着一块刚打磨好的榫头，仔细端详着它的纹路。
“嗯，木料选得好，干燥得也到位，纹路细密匀称，没有裂纹……”
他已经进来小半个月了。
从最初的陌生和不适应，到如今，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哪些工坊的活儿最紧，哪些工师的手艺最精，哪些学徒最机灵，他心里都有了数。
但是，作为老对手公输仇，显然没打算让班老头这么安稳地待下去。
“班老头！怎么不干活？”
公输仇一身锦袍，背着手从廊道那头踱过来。
步子不紧不慢，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的工长，都是熟面孔，平日里见了班老头只当没看见，此刻，却都昂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班老头放下手中的榫头，直起身来。
公输仇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又瞟了一眼他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听说你这两天做的东西还不错？进步了嘛！”
他的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客气。
“不过——”
他话音一转，声音拔高了半度。
“见了少府丞，规矩还是要懂的。”
班老头面色沉了沉：“公输仇，你想怎么样？”
公输仇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敌意，慢条斯理地说：“不怎么样。教教你规矩而已。”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那两名工长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近前，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声音响亮。
“见过公输大人！”×2
公输仇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班老头身上。
“喏，这就是下官见到上官该有的模样。”
“如果你不懂礼数的话，我可以找人教教你。毕竟——”
他的语气里带着讥嘲之意。
“你之前待在那种地方，跟那帮无君无父的人待久了，染上一些粗鄙陋习，也是难免的事。”
“你……”
班老头的拳头攥紧了。
他瞪着公输仇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胸口那口气堵在那里。
自己在墨家的时候，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那些弟子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班大师”？
可如今，他却要站在这里，听这个老对手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然而，班老头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想起巨子的嘱托，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那些不能明说的谋划……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将目光从公输仇脸上移开，抱拳行了礼。
“见过少府丞。”
声音沉沉，没有起伏。
虽然没有听到“公输大人”几个字，可公输仇还是满意地笑了。
“哈哈哈……好！很好！”
转过身，负手而去，脚步轻快，走到廊道转角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得意。
“……”
班老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重新拿起那块榫头，继续打磨。
刨子推过木料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木屑簌簌落下。
“滋啦——！”
“滋啦——！”
班老头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之前在墨家，他是头领之一，从巨子到普通弟子，谁都对他客客气气。
可如今到了少府，他却只是个小小的工长，别说跟公输仇平起平坐，连见了他都得低头行礼。
他堂堂墨家非攻机关术的集大成者，却要在一个自己鄙视的对手面前低声下气。
越想，越是可恶！
公输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更何况，他还肩负着巨子交付的任务，若连基本的地位和话语权都争取不到，日后又如何推动那些大船建造的计划？
思来想去，班老头决定去找少府令章平。
这位少府令虽然是墨家相里氏之墨的传人，但处事公正，对班老头也算是礼遇有加。
至少，比公输仇那个混账强一百倍！
日头偏西的时候，班老头收拾好工具，走向少府深处的那间公房。
廊道两侧的工坊里，有的工匠们还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咚咚咚！！！
他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进来。”
章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正提笔批注着什么。他抬起头来，看见是班老头，便放下笔，笑容温和了几分。
“班大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他指了指对面。
“请坐。”
态度倒很不错，像是对一位来访的老友，而不是一个小工长。
班老头看到章平的态度，心情这才好了不少。坐下后，章平亲自给他斟了盏茶。
“班大师这段时日，是不是不太习惯？”
章平的语气温和，像是能看穿他心里的烦躁。
班老头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道：“也还好，就是公输仇那家伙……哼！”
他语气带着怨气，那声“哼”里面，含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芥蒂。
章平一笑，道：“毕竟，你们是几十年的老对手了。”
“最近，公输仇对你的为难，我也看在眼里，可是，公输仇这些动作，都是合乎帝国律法的，在他没有破坏规矩前，我也不好说什么。”
“班大师……应该能够理解老夫吧？”
他的语气平和，不偏不倚，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班老头脸色一僵，把茶盏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少府令言重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他顿了顿。
“如何才能在少府尽快晋升？”
章平看了他一眼，目光不深不浅，慢悠悠道：“班大师，你方才说‘尽快’，是指多快？”
班老头没有绕弯子：“越快越好！”
章平放下茶盏，笑了笑：“那我便直说了。虽然，你的机关术造诣非凡，但在帝国少府，单靠手艺是不够的，还得有功劳，逐级递升。”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当初，你知道帝国每灭一国之后，会做什么吗？”
班老头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章平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文书上，语气平静地叙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