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嬴政听得进去,甘罗放下心来,又问了一句:“陛下,近来,名家属意为帝国效力,不知所求为何?”
嬴政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他们没有说,但朕猜得出。你呢,你怎么看?”
甘罗思索片刻,也缓缓笑了:“恐怕……是外相一职。”
嬴政道:“外相么……倒是不出意料。名家沉寂了太久了。公孙龙虽然是大宗师,但名家一脉始终未能重现惠施、邓析当年的声势。”
甘罗点了点头:“外相一职,历来多为名家与纵横家所担任。名家如果要重振门楣,外相一职,无疑是最合适的路径。”
“外相”一职,与“内相”相对,负责内容是:主要负责出使他国、处理外交事务,或在别国担任要职,以维护本国利益的最高级别官员。
简单来说,他是本国“派出去”的相国级别的人物,其身影更多活跃在各国之间的舞台,而不是本国朝堂之上。
战国时期,人才流动频繁,一个人可以同时或先后担任多国要职。
一个国家的重臣,去另一个国家担任相邦,从原属国的角度看,他就是“外相”。
这类人长期脱离本国日常政务,专注于合纵连横、缔结盟约。
他们手握国君授予的全权,出则可为将、入则可为相。
因此,在数百年的战国时代,“外相”是很常见。
比如张仪,他是秦惠文王的相邦,他著名的连横策略,就是亲自前往各国游说。
他为了秦国利益,曾远赴魏国,并直接担任魏国的相邦。
还有苏秦,是燕昭王的心腹,但他最著名的身份是“纵约长”,佩六国相印。
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不在燕国,而是以他国高官的身份奔走于齐、赵、魏之间,尤其是深入齐国,以“齐相”的身份充当燕国间谍,最终成功策动合纵,几乎灭亡齐国。
还有孟尝君田文,人称“薛公”,是齐国王室宗亲,长期担任齐国相邦。
但他一生中曾有两次重要的“外相”经历。
曾因与齐湣王不和,出走魏国,并被魏王任命为相邦。在担任魏相期间,他力主联合秦、赵、燕等国,几乎攻灭自己的母国齐国。
还有一位,就是名家的先辈惠施惠子。
以魏相身份,长期奔走于各国之间,全力构建和维系合纵联盟,而非魏国朝堂内部的日常政务。
因此,可以说,过去的几百年里,担任“外相”职位的,基本都是纵横家或是名家的人,极少数才是其他人,不过,那些少数人和纵横家、名家的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嬴政目光落在那卷《九州西域记》上。
咚咚咚!!!
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以前六国并立,外相奔走列国,合纵连横,确实大有用处。”
“如今六国已灭,天下一统,朕本以为再也不需要外相了……”
顿了顿。
“但是,孔雀王朝的情况又不一样。”
“孔雀王朝……”甘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嬴政沉声道:“那方国土疆域之大,不在曾经的中原七国之下。而且,从巴蜀之地西南而行,无论是走五尺道还是灵关道,都可以抵达。路线虽长,但都是陆地。以帝国精锐的脚力,轻装简行,并非不可及之事。”
甘罗的目光微微闪动:“陛下是想经略西域?”
“现在谈经略还太早。”嬴政摇了摇头,“但未来,必然要和孔雀王朝打交道!”
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
看了一会儿,嬴政忽然道:“公输家研究的机关兽,在开山破土方面颇有用处。”
“朕打算让公输仇多研究一些适用于高山峻岭的机关兽。还有墨家那个班老头,不是已经加入少府了么?让少府令问出机关朱雀、机关白虎这些秘传机关术的制作方法。”
“若是能将这些机关术用于开拓道路,蜀地通往西南的路,还能再快上几分。”
甘罗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嬴政说这些,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嬴政转过身来,看向甘罗:“你觉得,让公孙玲珑去担任这个外相,如何?”
甘罗想了想,如实道:“公孙玲珑出身名家,辩才无碍。她的‘一切皆名’之说,如今,已经在诸子百家之中引起不小的震动,而且她在孔雀王朝游历多年,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
“论资历、论能力,她都是合适的人选。”
“那就这么定了。”嬴政道,“名家要外相,朕便给他们一个外相。等到她这次论战百家结束,就由公孙玲珑担任出使孔雀王朝的使者,授以全权,可自行决断外交事宜。”
甘罗道:“臣提醒陛下,公孙玲珑,女子也。陛下以女子为外相,或许,朝中会有人拿祖制宗庙说事,臣先把话说在前头。”
嬴政道:“商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抑宗室……哪一条合了周礼?哪一条循了祖制?朕开科举,更是千年未有。”
“朕要的是定天下。”
“凡能为朕安定天下者,不问男女,不问贵贱,不论门第,都可为朕所用。”
甘罗点了点头,又开口说了一句。
“臣明白了,但是,陛下,如果真的需要设置外相职位,那么盖聂先生……”
甘罗没有说完,但嬴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盖聂是纵横家出身。
纵横家与名家,在“外相”这个职位上,历来是竞争关系。
如今,名家得了外相之位,纵横家岂能无动于衷?
盖聂虽然一直在咸阳担任嬴政的剑术老师,看似不问世事,但他毕竟是鬼谷门人。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卷《九州西域记》上,若有所思。
“老师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明暗不定。
片刻后,嬴政拿起那卷《九州西域记》,随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那是白凤记述的孔雀王朝内部情况。
“其国虽号统一,然境内城邦数百,各有其主,部落酋长、地方领主,多拥兵自重。王权虽尊,未必能号令四方……”
嬴政看了一会儿,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眼中多了一抹亮色。
“这书里面说了,孔雀王朝看似统一,实则其下的上百个城邦、部落领地、酋长领地都是自治的。这样一来,只有一位外相,怕是力有不逮。”
甘罗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了然的光芒。
“陛下是说……”
“一位外相,出使的是一个统一的孔雀王朝。”嬴政笑道,“但如果孔雀王朝内部本就四分五裂呢?那一位外相,就变成了要同时面对上百个势力。一个人,分身乏术。”
甘罗点了点头,顺着嬴政的思路往下说。
“那么,就需要多位外相,分头出使不同的城邦和部落。”
嬴政又翻了几页《九州西域记》,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的城邦名字上。
“朕在考虑,或许不只是名家。纵横家、法家、儒家……只要能说会道、懂得审时度势的,都可以派遣出去。”
甘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嬴政这是要把“外相”的职位固定下来,不再仅限于某一派,而是广纳百家之才。
“陛下圣明。”甘罗道。
嬴政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前。甘罗见状,知道今日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便行礼告退。
殿内。
嬴政目光落在那卷《九州西域记》上,翻到最后,那上面没有文字,只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孔雀王朝的大致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