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域辽阔,山川纵横,远远超出了他以往对“天下”的认知。
“孔雀王朝么……”
在心中,嬴政默默念着。
…………
小圣贤庄。
竹楼里,只有荀况和张良两人。
“沙沙——”
窗外的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楼内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壶口袅袅升起。
荀况煮了会儿茶水,也不急着开口。
片刻后,他将其中一盏推到张良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子房,韩非给我来信了。”
张良微微一怔,正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知上面写了什么?”
荀况看着张良,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高不低。
“说是时至今日,朝堂上还有一些儒家在提起分封之议,他们……和你有联系吧?”
张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荀况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叔明见万里,一切都洞察透彻!”
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只有一种坦然。
荀况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你可知此举已经让皇帝对儒家相当不满?皇帝已经数次当着韩非的面,斥责儒家了,再这么下去,儒家后果难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良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子房,为了重建韩国,你便要无视儒家的存亡了吗?”
“……”
竹楼里安静了一瞬。
张良重新坐回席上,神色平静如常,声音坚定。
“有师叔在,儒家亡不了!”
“何况,子房也不是为了重建韩国……”张良声音轻了几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午夜梦回,总是不自觉地想起张家的……两百九十七口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没有拔高,甚至比刚才更低了。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胸有惊雷,面如平湖。
荀况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诶——”
竹楼里,只剩下茶炉中余烬的细微噼啪声。
“子房如今读书入定,却还是定不住自己的心?”
良久,荀况开口了,声音复杂。
“《道德经》有言:和大怨,必有余怨。何不报怨以德?”
重大的怨恨,即便双方和解了,也还会在心中留下疙瘩,心意不平。
因此,道家推崇“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
善良的人我善待他,那些不够善良的人也要善待他,引导他们向善,这样子,就可以使不善的人也向善。
人人向善,就没有怨恨。
荀况虽然身份上是儒家的人,但他本人学贯百家。
此刻,他说的就是道家的思想,然而,儒家思想却有不同的看法。
果然,张良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荀况,语气铿锵,带着一丝锐利。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竹楼中安静下来。
看着张良那双清明锋利的眼睛,荀况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唉——”
叹息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了然。
荀况没有再去尝试说服张良。
他清楚地感受到,张良心念纯正,毫无杂念,分明达到了儒家“修身法”中的“常定”。
既然张良心境已经入了定,就算现在说赢了又能如何?
还能改变张良的内心不成?
儒家的“定”境能开智慧,能让人坚守心中的理念,但是,不代表着大家心中的理念是相同的。
同样的“常定”,有人会走向宽恕,有人会走向执着。
本心不同,走出来的路便不同。
口头辩论,已经是没用了。
沉默了一会儿,荀况忽然开口,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
“子房,昌平君的青龙计划,你有没有参与?”
张良的瞳孔微微收缩:“师叔知道青龙计划?”
荀况点了点头,看着张良。
“不止是我知道,皇帝也知道。”
“……”张良的眼睛猛地瞪大。
青龙计划。
东属木而色青,青龙为四象中的少阳,四季中主春季,重现生机。
这个计划的核心,便是奉嬴政为天子,分封天下,于东方再现六国。
因为,当时秦国一统天下,大势不可逆,昌平君早就预见到了,因此,秘密联络一些人,提出等天下一统后,重新分封天下,助长公子扶苏分封楚地,重建楚国。
若是做不到,便全力助扶苏公子继承王位。
扶苏公子体内有一半楚国血脉,如此,楚国也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继而,再提分封各国之事。
这个计划,并没损害到任何人的利益,甚至是顺大势而为。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嬴政一统天下后,会大力推行郡县,而且目前看来,是治理的蒸蒸日上。
而且,这些帝国的公子,如今都被派到了天南地北。
张良虽然不说话,但那副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荀况看着他,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他的叹气声似乎特别多。
“诶,子房,放下吧……农家墨家他们,成不了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