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铺垫,甚至连个“睡觉醒来”的形式衔接都没有,你就这么成了假的。
记忆与意识被完美平移,突如其来的彻底否定。
意识到自己是假的本就极难;承认自己是假的难上加难;在此基础上,想要克服将“其他自己”杀掉、去成为唯一“真”本能,更是难如登天。
这不仅适用于普通人,愈强大的存在心志愈坚、自我执念愈强,往往愈会深陷。
江湖历史上很多所谓的“转世”“重生”“复活”,其实都是分身诞生出自我意识,完成了鹊巢鸠占。
大乌龟的这一天赋能力,打的是明牌,因它无解。
可对于李追远而言,当他尝试呼唤本体而不得后,就瞬间接受了自己的新定位。
他很清晰地把自己从“本体”转变为“分身”,接下来,自己的一切行为逻辑,都得为本体去服务,为本体创造出更好的施展条件。
没有委屈不甘,没有不满愤怒,自己作为大乌龟制作出来的“假货”,就算能赢了本体成功取而代之,那也是命门被大乌龟掌控的……自由度更高的傀儡。
已经有一个天道在钳制自己了,李追远没兴趣给自己在成年前,再找个监护人。
阿璃的眼里流露出些许迷茫。
眼前的李追远已自己承认是假的,可女孩在他身上,看到了完整的少年。
倘若是以前那种被本体占据身体的情况,阿璃能清晰分辨、立场、抉择;然而,眼前这位,是她熟悉与接受的“心魔”。
李追远对女孩微笑道:“我虽然是它制作出来的,但你可以把我看作是我自己主动分化出的分身,一具由我操控着的傀儡。”
阿璃点了点头,她再次看向自己的掌心。
李追远握住她的手,遮蔽住了她的视线:
“你不要计较自己是真是假,无法得到定论的纠结,没有意义。
你若是真的,真正的我一定会找到你;你若是假的,有这个假的我与你一起步入终结。”
阿璃露出笑容,主动握住少年的手。
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扼杀了巨大危机,但凡起了那么一丝涟漪,事态性质都会由此改变。
二人手牵着手,一同向着那座高耸城墙走去。
行进间,李追远先内视自己的身体,有血有肉、无比鲜活、毫无瑕疵。
考虑到自己是从大乌龟的“瞳孔”处进来的,那自己在大乌龟那里,就不存在秘密,一切都被它看透。
能复刻出完美的身体,很正常。
可……
“吼!”
黑蛟自少年身下影子中咆哮而出,先在空中盘旋翱翔,后又环绕少年与女孩周围,蛟首高昂,位格稳固。
连自己这头蛟,也是假的么?
莲花印记在少年眉心显现,流露出专属于菩萨的法相庄严。
菩萨果位,也能复刻?
鬼门浮现,少君的冠冕虚影加持在少年身上。
这与地府间的权限,亦能造假?
“哗啦啦……”
《邪书》飞出,一张张纸页纷飞,散发出佛皮纸特有的清香,纸上女人宽袖长袍、矜持保守。
器物也能复刻?
光掂分量,自己背包里的东西,也是一件不少。
真的太多,反倒显得这个“世界”都开始变假了。
血肉之躯能捏,这好理解;可李追远不信,大乌龟能将世上的所有,都一比一还原,若真是如此,那天材地宝、绝世器物,岂不是都能做到:外头一件龟壳里一件?
联想上次大乌龟登岸时,“李兰”的那只特殊眼睛,以及自己借用本体营造出的虚假思源村,骗得大乌龟进入……
自己当下所处的区域,应该就是大乌龟的“思源村”,一个介乎于真假之间的特殊地带。
一边行进一边验证,走至城墙下。
城墙中间有一扇巍峨大门,远处斜侧角、城墙与岩壁的交接处有孔隙,可供人匍匐钻入。
李追远懒得去钻洞了,他擅长开门锁。
黑蛟心随意动,蛟躯飞舞间,将大门上的门钉不断校正,“咔嚓”声响起,大门向内展开。
“砰!砰。砰!”
黑蛟甩尾,撞击在门上,把大门禁制破坏,相当于把锁给撬了。
这样,后头进来的人,就能方便许多,省得再费力开门,也算是给后头的“自己”提个醒,告诉他有个假的“自己”,已先一步进去了。
有一说一,这一刻李追远挺希望大乌龟能多制造出些个自己,最好能制出个成群结队。
一排排的李追远,在这里整齐列队,大家联手布阵,管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同碾碎。
要真如此,李追远还真会更改原定方案,就不把你运去西域了,干脆在这儿把你这头大乌龟给弄死!
可惜,那幅预言画,大乌龟“见过”,它不会犯蠢搞出那么多个“李追远”试图大乱斗。
大概率,自己应该是现存的唯一假货,让自己第一批登岸,是大乌龟想要见自己,与自己谈判。
核心区域太敏感,应该是秘境规则所在,大乌龟不敢让真正的自己进到那里。
“是怕真正的我,借助地利条件、在那里参悟出自我复制的方法么?”
这样一想,以假的自己,作为中间人,去谈判,再去和本尊传达,最安全也最效率。
假的自己应该无法进行复刻,同时,假的自己又能全权代表本尊做出回应。
“是李兰,进入过你的核心区域么?”
如此谨慎小心,源自于犯过错,大乌龟因梦的预言想杀自己,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它利用李兰的视角上岸,却没料到,他们母子都有着一样的病。
书呆子的第一卷本该写的是李兰,却被太爷挡住了,这才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第二卷。
再结合大乌龟的那个梦……
或许,天道的手,亦可称之为天道的那支笔,早早地就已打算撬动这块难啃的龟壳。
上次上岸遭受重创,被李兰进一步趁虚而入,这次又因李兰身陷西域,面临魏正道体魄“吞噬”之威胁,被迫要二次上岸。
抽丝剥茧之下,这头东海大乌龟,真是被自己这对母子坑得死死的。
城墙后面,是漫长的神道,两侧摆放着一尊尊巨型石雕,有神有兽。
兽能从《山海经》这类书中找到参照物影子,神……就陌生多了。
毕竟,前者能从外貌上找出标志特点,后者“人”的模样居多,衣服一穿,是真分不出谁是谁。
神话这种东西,越传就会越失真,以大乌龟的年岁、或者以该地成型年代,再去参照当下,真就是个物是人非,保不齐连神话本身都换了一轮。
这时,前方忽然积水漫起,速度极快,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出现。
阿璃站至少年身前。
童谣声幽幽响起,童音中带着渗人的清冷。
一艘古老的大船,自边际处显现,向这里驶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腐朽气息。
“哐当!”
船板落下。
船上,站着一排童男童女,他们的嘴唇没有动,可歌声仍旧在发出。
李追远:“上船。”
阿璃踩上船板,少年紧随其后。
当二人登船站在甲板上后,船板收起,大船重新移动。
李追远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这个“孩子”,对方的目光没有作丝毫回应,像是没有一点自我意识,可对方身上传出的森寒,却强烈到让李追远都感到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