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小黄莺与之相比,完全上不得台面,这里的每一个童男童女,体内都积蓄着以千年计的磅礴怨念。
毫不夸张地说,随便“遗失”出去一个,只要让其靠岸,就足以引发一场浩劫。
东海秘境的底蕴,可见一斑。
而这,还只是引渡船,这些童男童女,摆在这里的只是起到装饰作用。
锁链,自阿璃脚下蔓延出去,一道道阴影就位于童男童女身后,随时准备放任它们去附着;
李追远的黑皮书秘术也已发动,掌控的同时,也在读取着“他们”的记忆画面。
可以说,这艘船在此刻,已经被二人给“劫持”了。
这是一种习惯,我可以不用它来做什么,但要确保别人不会利用它来对自己做什么。
李追远成功从这些童男童女这里,拼凑出这艘船的历史来历,但东海秘境的发端,要比这艘船要早得多。
是先有了这里,后才有了这艘船,可能是它自己不经意间迷航撞入,也可能是被“捡”回家,当做家里的陈设。
李追远看向一口大箱子,阿璃会意,抬手将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个整齐排布的罐子,罐内装的是种子。
又让阿璃打开一口箱子,这次,里头全是竹简。
自小受李兰影响,少年对有字的东西,更感兴趣,衡量古文物价值的一大标准,就是它有无铭文。
李追远拿起一卷,打开。
不是功法秘籍,而是历法记载、农书纪要,李追远看得津津有味。
没什么用的东西,最适合没什么用的自己来看,要是像在魏正道洞府前看到有用的东西,却无法及时传递给本尊,那才叫可惜。
李追远心里没有丝毫对“生”的留恋,只有冰冷的价值判断。
看着看着,李追远放下竹简。
船的前方、也是船正在驶向的地方,出现了一座高山,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这座山的高大,因为水面之上的这部分,仅仅是这座山的尖尖。
这一幕,有一种寿光静山的即视感。
山体并不平滑,它在整体蠕动,等距离再近一些,终得见清晰的冰山一角。
这是一座……由乌龟蛋所组成的山。
想数清楚它的数目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它在不断地增加,也在不断地破裂,隐隐间,还能从其深处,感知到一股类似心脏跳动的共振。
“咚!”
船头撞击在了这座山上,如一只蚂蚁狠狠撞向一个成年人的脚趾。
“哐当!”
船板再度放下。
李追远:“阿璃,我们下船。”
依旧是女孩走在前面,李追远跟在后面。
山体似有感应,密密麻麻的乌龟蛋在前方凹陷成登山的台阶。
赵毅很喜欢拿“登山”作比喻,李追远很好奇,等看到这座山时,赵毅还敢不敢登?
一念至此,李追远迅速闭上眼,掐死了自己继续沿着这条思路去延伸的念头。
“上山。”
女孩先一步踩上去,除了四周持续不断地蠕动外,没有发生其它变化,但当少年踩上去时,脚下的台阶动了。
像是接力一般,它们在将二人向着顶端去输送。
李追远仔细盯着身边的这些蛋,每一颗蛋都有“自我”,都具备生命活性,而它们这浩瀚数目,则又形成了一个新的“整体”。
这里,就是大乌龟的本体。
酆都大帝是一尊无比庞大、坐镇地府的死倒;东海大乌龟,则是一座乌龟蛋山脉。
当神话的皮被撕下来后,它的真实面目往往让人始料未及,可却又带着一种朴实无华的震撼。
蛋的大小不一,形状也各不相同,绝大部分里头都未成型,少部分里头有乌龟的身影,偶尔掠过视线中的蛋壳下,是人或者兽。
这就是大乌龟能复制人的能力所在,没有什么玄奇,也不存在什么惊秘,就是用蛋,孵化出来的。
无数颗蛋的整体意念,构建出一个属于它们自己臆想中的“世界”,取之不尽的生机,则让它们可以孕育出世上任何血肉之躯。
然而,凡是从这里诞生出来的“存在”,又都属于这里,受这里整体意志的操控,是它的无数分之一。
终于,李追远与阿璃被“托举”上了山顶。
山顶是一座平整的开阔地,四下茫茫,除了被包裹着的无尽孤独,没任何景色可以看。
李追远轻轻揉搓自己的手指,他本人应该也是从这里头的一颗蛋中孵出来的,可大乌龟却安排自己,从“下水”登岸,再一路行进至这里。
这种脱了裤子放屁之举,蕴含着两种可能。
一是孵化自己的蛋,必须单独脱离出这座“大山”,不能让自己在这巢穴里孵化,要不然会发生不可控的情况,这是把自己当做了“禽流感”。
二是大乌龟可能还不死心,想做一个假的自己来观察一下,自己是否会背叛自己。
山顶中央区域,有一颗蛋向上凸起,单独“挤”出,随即龟裂。
“咔嚓……咔嚓……咔嚓……”
蛋壳剥落后,一青年从里面走出来,是郑海洋。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冷道:
“换一个来和我谈判。”
郑海洋笑了。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渗入下方缝隙,连带着孵化他出来的蛋壳,也被一并搅碎。
等待下一个谈判形象的时候,李追远走到平台另一侧,像是从山南面行至山北面,北面坡下,一片焦黑,大量蛋壳碎裂,内部空荡。
像是一个人,后背曾遭受过雷劈,伤势严重,至今未曾好转。
如此新鲜的伤,让李追远一下子就猜出是什么时候受的,这就是大乌龟上次为了杀自己,在天道那里所付出的惨烈代价。
而在这焦黑深处,李追远看见了新蛋的蠕动,它们试图去填补这块区域,这些蛋数目不多,却明显成群,仿佛有着统一的号召,而且个头大小一致,说明里头孕育着的存在,是同一个。
阿璃一直站在少年身侧,女孩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斜下方。
如果李追远想,只需一声令下,女孩就会跳下去,把那几个蛋敲破、查验。
李追远摇摇头,他没那种恶趣味,让阿璃特意下去,从蛋壳里开出一堆“婆婆”。
从这里能看出,李兰占据大乌龟的份额比例,是成了气候,也有一定自主性,却无法真正驾驭整体。
某种程度来说,大乌龟的那个梦真没错,自己就是他在这世上的“天敌”,它想要提前扼杀自己正确至极,它错就错在,为了杀自己,先服下一瓶与自己底色一样的毒药。
李兰没入玄门,而这,恰恰成了她最好的伪装,她是主动来投毒的。
李追远也确认了大乌龟让自己这个假货过来的猜测,要是本尊登顶至这里,还真有办法在这里尝试孵蛋。
这时,平台中央处,第二颗蛋被挤出,里面是一道女人的身形。
李追远:“你敢把她弄出来,我们就别谈了,一起死吧。”
“砰!”
这一颗蛋,还没龟裂,就炸碎了。
随后,是第三颗蛋被挤压出来,这次,里头是一个年迈老者的身影,当蛋壳脱落,他走出来时,给人以岁月沧桑气息。
李追远“认得”他,刚刚认识,就在那艘船上,自己读取那些童男童女的记忆画面碎片时,拼凑出了这位老人的形象。
刚被孵化的老人,与之前的李追远一样,保留着“生前”的认知惯性,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死了两千多年。
在见到李追远与阿璃时,老人第一反应是把他们当做了自己手下的一对童男童女,他一挥道袍,威严有声道:
“速速遣人回禀:
老臣,已为陛下寻得长生不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