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疑是否是自己过于敏感了,但等他看向孙道长与余树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武夫,终究还是迟钝。
余树双手抓着前座椅,身体颤抖,不停想抬头,又害怕得不敢抬头,变得像在磕头。
天上那可怕的交战动静,不知者反而不畏,越能“看得多”,就越受压慑。
这世上已许久未曾出现这种规格层次的斗法,而且,还发生在他们头顶上。
但凡双方哪个不小心落下来一片,对这支车队,都是字面意义上的灭顶之灾。
他们是不怕死的,愿意接这个项目来到西域,是做好心理准备把命交代上去的。
可就算能坦然赴死一次,也架不住死亡危机高频得如电压有问题的灯泡似的,搁你脑门上疯狂闪烁。
至于孙道长,他依旧努力维系着表面淡定,手持拂尘,嘴里念的却是“阿弥陀佛”。
车内。
阿璃拿着手帕,擦拭少年嘴角血渍。
谭文彬嘴里叼着根烟,斜靠在座椅上,面朝着并排坐在中巴车最后一排的阿友与林书友,余光留意着小远哥。
外头烈度猛然翻倍的交锋,他们都能感知到,只是少年未下达新命令,那他们也就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没什么比在这里保护小远哥的肉身更重要的事了。
同时,他们还有意地没表现出异常,怕打扰了那边二人的交谈氛围,哪怕这氛围,连他们,都觉得窒息绝望。
林书友:“彬哥、润生、萌萌、阿璃、弥生、三只眼……小远哥,大家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出来。”
阿友怔住了。
随即,他马上抬起头,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对阿友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还有气儿。
阿璃不会做这种互动。
不过,女孩微微加大了自己的擦拭动作幅度,让后排的阿友能看到自己和小远的头在动。
阿友将手掌贴在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林书友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自己,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有点理解当初的三只眼,为什么老是喜欢用那样的目光来看自己了。
阿友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别怕,我说的都是假的,包括我,也是假的,我只是个从镜子里跑出来的……”
阿友:“别怕,你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现在噩梦醒了,我们大家都很好。”
林书友:“……”
……
赵毅将车开回营地。
下车后,他回到自己帐篷。
帐篷不高,但里头空间很大,因为赵毅还给自己挖了个地窝子。
往被褥上一躺,赵毅揭开自己上衣,显露出胸口那道恐怖伤口。
右手挥向摆在架子上的一个酒精瓶,“砰”的一声,瓶子碎裂,酒精被赵氏本诀抽吸而出。
再将掌心置于伤口之上,酒精被操控着,在伤口处反复流淌,消毒的同时顺带把嵌在伤口里的沙子也吸附出来。
陈曦鸢看得直皱眉。
赵毅却发出惬意的小调:“嘶~呼~”
这点痛楚对他而言,像是在调情。
赵毅:“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陈曦鸢:“你受伤了,我下车就直接去吃饭,不太好。”
赵毅:“没事,你去吃饭吧。”
陈曦鸢:“好。”
陈姑娘像是在等着这句话,马上转身欲往外走,帘子一掀,发现帐篷外的天也变得昏黄下来,沙尘暴笼罩到了营地。
赵毅:“既然在车里没事,那这处营地应该也安全,你安心吃饭去吧。”
陈曦鸢:“嗯。”
陈姑娘走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赵毅笑了笑,挺羡慕她的,这时候还有心思吃饭。
不过细想之下,当下好像也没其它事能做,不如把肚子先填饱,养精蓄锐。
清洗好伤口后,赵毅拿出针线,极为熟稔地给自己把伤口缝补好,低头张嘴,咬断多余线头。
做完这些后,他换了身工作服,系上扣子,掀开帘子,走出帐篷。
营地里的风沙虽遮蔽了视线,却远没沙尘暴核心区域里那般大。
赵毅走到营地门口。
他没跨过门口的警戒杆,他知道,就这么独自出去,会有危险。
天知道那边的架,现在打完了没有,也不晓得究竟谁输谁赢了。
过度高规格的打草惊龙让赵毅打消了继续冒险向外试探的念头。
他相信自己还能再找寻到些线索,但姓李的还没到,他倒是不怕自己出意外,而是怕出了意外搞到线索后,没能传递出来,那才叫亏。
与其等姓李的来到营地,对着自己的尸体或者失踪消息做解谜游戏,不如留个全身,等姓李的来了再指派自个儿去有价值地趟雷,反正自家祖宗使唤自己时从不怜惜。
警戒杆在大风中前后来回摇摆,弹到赵毅身上时卡住,等风向变了后再向前。
“得亏姓李的有先见之明,跟着项目一起行动,否则来到这里后,集体被沙尘一裹,稀里糊涂的,连个安全落脚地都没有。”
一片白点,落入赵毅视线,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一片片。
像是下雪了。
可问题是,这里的风这么大,这些雪花怎么可能晃悠悠地安然落下?
“吱呀……”
雪花出现的瞬间,警戒杆忽然不规则翘起,划出一个极诡异弧度,恰好绕过了赵毅头顶。
赵毅毫不犹豫,速度迸发,立即后退,要回到“营地范围”内。
可他整个人双脚刚离地,就滞住了,四周的空间仿佛被冰冻,一切的一切包括他本人,都陷入了死寂一般的静止。
这种感觉,赵毅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经亲身经历过;陌生的是,他当初经历时,远远没有如此恐怖肃杀。
一道翠光,裹挟着骇人力道砸来。
这一击之威,比赵毅先前在沙尘暴中心吃到的柴刀一斩,只强不弱。
更让赵毅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击,是从自己背后袭来的。
“你……竟然在营地里?”
……
陈曦鸢开着域,来到了帐篷搭建的饭堂。
沙尘暴来了,弥生在将外摆的桌椅餐具搬去里面。
来到施工队的弥生,不穿袈裟改穿厨师白围裙,还戴着个帽子藏住了光头。
陈曦鸢过来帮忙一起搬。
弥生:“阿弥陀佛,陈施主有心了,还回来帮贫僧。”
陈曦鸢:“这有什么,看见了肯定会来搭把手的嘛。”
进到帐篷,把东西放好,陈曦鸢道:“大师,待会儿我用域来帮你洗碗吧。”
弥生:“不用,营地人多,水很宝贵,贫僧都是用沙子洗,放心,一样干净。”
陈曦鸢:“那……好吧。”
陈姑娘走到盛放饭菜的几个桶面前,满怀期待地揭开盖子,今天吃什么呢?
咦,是空的。
揭开第二个桶盖,里面还是空的。
全部揭开,都是空的。
陈曦鸢疑惑地转身看向弥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师,你是忘记给我留饭了么?”
“留了啊……”
回答到一半,弥生身形如遭电击,他放下餐具,慢慢直起身,将头扭向陈曦鸢,一脸严肃道:
“陈施主,你刚在这里把饭吃完了,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