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黄沙汇聚成旋,每个旋都似一颗螺母,沿着玄奥机关纹理运转,塑托起这尊伟岸磅礴的身躯。
龙王已故,但祂留下的这幅作品,依旧向这世间展露着史上这位机关龙王风采。
饶是如此,战局却仍陷入僵持,因为对面的这幅作品一样精美,甚至更为奢侈。
以真蛟残灵为源、陈家域为基、大乌龟腹腔为形、令家邪祟为肉,灌输以少年江上意气提升位格,再贯穿以虞家育兽之传承……
当伙伴们都已为自己押上一切后,李追远也不再像过去那般有所顾忌,放开手脚,缔造出一头全面可怕的妖邪。
巨身不断崩裂又快速填补,尘暴肆虐席卷;蛟鳞纷纷脱落又快速长出,将风浸染出黑红色泽。
坐在车里的李追远,四周的座椅全部消失,化作灰蒙蒙的虚无,在前方虚无深处,走出齐春秋的身影。
天日昭昭,天道有眼;
去繁就简之下,避开它的最好方式,其实就是捂嘴凑到耳边,窃窃私语。
两尊巨大搏杀中的存在,恰为此提供了条件。
齐春秋:“下来的天道,已经被镇压了?”
李追远:“我曾拿起过祁星瀚的斗笠,借着它,我感知到天上天下,有两股天道意志存在。”
齐春秋闭上眼。
许是这样,就可以避免自己的目光表露出过多情绪。
但当他再次睁眼时,李追远意识到自己想错了,齐春秋眼里,充斥着不甘、落寞与复杂。
是情绪太多,多到目光一时无法表达,只能先闭会儿去酝酿。
也是,像赵无恙、虞天南那种,坐镇至年迈的龙王虽是主流,但会选择在此陨落的龙王……皆是龙王序列里特立独行的存在,既然不喜受世俗江湖约束,又怎屑于遮掩修饰。
齐春秋:“呵呵……秦家那家伙真是……就仗着自己赶上了,恰好他活着!”
话是笑着说的,可李追远却仿佛听到了万千齿轮,在极致压抑中沉重摩擦。
能理解。
对于不愿意追求长生的龙王而言,属于自己时代的空虚与寂寞,更让他们煎熬。
他们是各自时代江上最强者,却又只能走自己那一代的江,镇自己那一世的湖。
无法向上向下寻找对手,那就只能向神话中去寻,当祂们来到西域,通过各自的方式预知到天道意图时,估计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当时的激动。
李追远甚至怀疑,天道并未主动隐藏这一意图,就像是天道在下来时,还主动向秦爷爷进行了通告,让秦爷爷去拜见。
总之,齐春秋是故意“死”在了这里,等待天道来临时,给老天爷一点来自人间的惊喜。
薛亮亮开车载着自己等人时,喜欢指着车窗外,描绘城市基建的未来蓝图,彼时他脸上没有身为一个“预言者”的沾沾自喜,反而是一种怅然与落寞。
他相信自己的描绘未来必会成真,可那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都说人生百年,实则得打个折,活到个七老八十就属难得,再掐头去尾,能让你健康折腾的,也就那么点儿空档,等预言成真时,已是另一种物是人非。
一如齐春秋,
他为此布置,为此等待,为此期盼……
然后,被秦爷爷携秦柳两家底蕴,截了胡!
天道自东海而出,以龟蛋塑肉身,乘徐福的船,至长江入海口,本想着溯江而上,来到这里,取走魏正道的体魄。
为此,还特意引导书呆子,提前编好了故事。
结果,秦爷爷让它连这长江面,都没能碰到。
齐春秋:“这不公平。”
李追远:“这话耳熟。”
齐春秋:“祁星瀚……”
李追远不语。
问题就在这里。
前代龙王们受限于自身时代枷锁,只能依靠对未来的预判来进行一锤子布置,可祁龙王不一样,他是秦爷爷之后的下一任龙王。
当他成就龙王之位、秉持天道意志的那一刻起,对天道的感知就与他之前的所有历代龙王都不同。
可他最后还是来到了西域秘境……
难道,史上其祂龙王留在这里,是为了等待未来的天道,只有祁龙王,祂是纯粹地想杀西王母?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祁龙王既然知晓自己不是什么天道化身,又为何要对自己出手,并对自己流露杀意?
齐春秋再次闭上眼。
这次,等再睁开时,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具冰冷运行的机关傀儡。
李追远察觉到,他在“审视”自己。
确切的说,他在吸纳了新讯息后,在做全盘的重新梳理。
李追远看着这个状态下的齐春秋,有种在看自己龙纹罗盘的感觉。
齐春秋不需要罗盘,他在有需时,可以把他自己,变成一个罗盘。
如果将《齐氏春秋》比作世上最详尽夯实的机关术基础,那另一本进阶秘籍,就是齐春秋本人。
由此,格局彻底打开,这位早已死去的龙王,在少年脑海中形象一下子变得鲜活。
李追远能想象出齐春秋当年走江时的场面,别人是击败斩杀竞争对手时,夺其器具;而齐春秋,是融其器具于己身。
自己在南通建熔炉,是为了方便熔炼分解用不上的器物,重新打造所需,齐春秋本人也会做这样的事,只不过他是坐在熔炉里。
李追远:“齐家人,断绝了。”
齐春秋目光不变,平静道:“你说过了。”
李追远:“你为什么不留下完备的传承?”
齐春秋:“你已经猜到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因为在走江时,收获了太多珍贵器物,如若留下完备传承,等他陨落后,反而会怀璧其罪。
要真有大量储藏倒还好,传承者至少能利用起来,尝试壮大自保,可偏偏,那些器物都在齐春秋自个儿身上。
李追远不禁猜测,这位之所以早早卸下龙王担子,怕是觉得这龙王之位是一种自我约束的累赘,给他高高架起,无法向整座江湖搜罗重器。
他不像自己,有那么丰富的仇家资源;
他又不像魏正道,他要脸。
齐春秋:“自我当上龙王的那一日起,我就后悔了。”
李追远:“理解。”
齐春秋:“只得硬着头皮干了些年,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世上会炼器的邪祟,太稀少了。”
李追远:“确实。”
齐春秋:“所以,就只能往神话里去找。”
像弥生身上的圣僧,喜欢烹饪美食;秦爷爷当年喜欢把竞争者丢粪坑;龙王的光环之下,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个性的人。
齐春秋:“你别学我……”
李追远:“我……”
下一刻,外面的巨大机关躯体,力道猛增,僵持被打破,蛟龙为此发出怒吼。
坐在车里的李追远胸口一震,嘴角溢出鲜血。
虚无之中与齐春秋进行魂念悄悄话的李追远,身影呈现扭曲。
误会本该解除,齐春秋阻拦的动机应该消失,但他却重新恢复起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坚决。
齐春秋:“我不能放你过去,你也不能进去。”
李追远:“为什么?”
齐春秋:“这要问你自己。”
巨大机关躯体身上,所有旋窝加速运转,展现出一股疯狂,仿佛和先前出现的林书友调换了位置,轮到它要来同归于尽。
只不过,林书友当时并不知晓他禁锢的是齐春秋一块零件,而齐春秋,是想毁掉李追远的这条蛟龙。
并且,不是因为李追远本人坐在车里,不能直接动手,齐春秋的行为目的,无比明确。
此等直观清晰的杀意,连蛟龙都感到诧异,它现如今虽已有血有肉,可到底还是少年麾下一物,你堂堂龙王,何故与我置仇?
李追远:“齐春秋,你已经死了。”
齐春秋:“无法,谁叫我生前曾是龙王。”
……
韩树庭:“外面,是下雨了么?”
承受黄沙冲击被覆以昏黄的车窗,忽然挂满了黑红,像是染上来的鲜血,隔着玻璃都能嗅到那刺鼻渗人的腥。
韩树庭是一位武夫,身体机能敏锐,像是野兽那样,这气息吸入体内就让他本能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