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
小远哥不再注意自己这里后,阿友又开始抓着谭文彬的肩膀摇晃:
“彬哥,彬哥,求你了,快告诉我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哎哟,急死我了。”
阿友能瞧见车里其他人都在随着外面的事态发展而起表情,可他面对的,除了填满车窗的昏黄就是充斥耳畔的风噪。
像是大家伙儿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大彩电,唯独他,对着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是一成不变的彩条图和那长电音。
偏偏阿友,又是个最喜热络、最禁不住孤独的。
谭文彬扭头,看着阿友。
阿友面露期待。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脸,这次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阿友催促道:“彬哥,你快讲啊。”
谭文彬:“阿友,如果一个人跟你哭着说,他很努力修行练武了,却还是无法正面打过龙王,你会觉得他……”
未等谭文彬把话说完,阿友就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打断道:
“他怎么这么能装啊~”
“呵呵呵。”谭文彬笑出了眼泪,伸手去擦,“引人遐想,清新脱俗,回味留白。”
阿友:“谁啊,是外面人么,沙尘暴里的?彬哥……你怎么了?”
阿友发现,谭文彬不笑了,可眼泪还在一直擦。
“没事,没事。”谭文彬深吸一口气,“应该是我没下海游过泳的原因。”
东海之行,谭文彬一直留在船上给团队看护退路,没下去。
他觉得,是自己没经历过大乌龟体内的真假经历,心境没得到针对性夯实。
就像小远哥在最新一卷归纳总结里写的:东海,是西域的模拟考。
这时,谭文彬感知到小远哥的红线向自己释放,他马上撤下心防,心中随即响起小远哥的声音:
“我写错了。”
……
蛟龙身躯盘旋,于半空中俯视这座祭坛。
李追远的感知与蛟龙同步,相当于少年本人就站在这里。
祭坛上,林书友血肉翻滚沸腾,他好似一位勤劳的锅炉工,不停地往炉里添煤,煤从自己身上取。
见秦叔都会哆嗦的林书友,如今面对一尊龙王,敢挥刀直接上;阳光开朗的他,眼下能统御阴神,杀伐果断;
他甚至,布了一个局,以刑台起头,以祭坛收尾。
一个在团队开会时,喜欢表演思考以合群的年轻小伙儿,为了能击败龙王,他苦思冥想了几十年。
大乌龟肚子里的真假二人,是在意识到自己是假的那一刻起,伤口才会渗出血,逐步走向分岔路口。
身为旁观者,只要你能及时掐断多余的善良发散,是能较为轻松接受的。
像假润生、假阴萌他们,在被赵毅杀死时,能视为一具傀儡被毁掉,犯不着伤心难过。
可这里不同。
眼前白头发都长出来的林书友,你无法简单地把他视为假的。
看着他,就仿佛目睹了阿友在极端愤怒与复仇情绪下,咬牙度过的那大半生。
相较而言,单纯的真假太低端了。
真正的残酷,是将你的过去与未来,从当下的壳里撕扯出来,再端上桌供你品尝。
齐春秋安慰道:“每一代就只能出一个龙王,你已经很不错了。”
林书友:“虽然无法正面击败你,但我还是完成了夙愿。”
脚下祭坛,窜起一缕缕火苗,这是最精纯的神火,而此时,齐春秋身体里也已被注入了大量神魂,虽已粉碎,却仍易燃。
齐春秋:“如果你出手的对象,是以阵法或风水证道的龙王……不,风水不行,这里的风水龙王,擅长的是用剑,反倒是那些精细活儿,她很粗糙没耐心。
总之,你是有机会能对龙王成功的,但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而我,恰好有点特殊。”
林书友:“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正常的龙王要强?”
齐春秋:“没正经比过,不清楚,也不想说大话。”
林书友不再言语,静气凝神,准备点火。
齐春秋:“你猜猜,你禁锢了我这么久,咱们面前的这条蛟龙,也就是远处车上的那位,为何迟迟没有趁此机会,对我动手?
是觉得大局已定,他已用不着出手?还是希望你有始有终,亲手完成夙愿?
你应该很了解他,至少了解现在的他。
你认为,他是这么拖沓自大的一个人么?”
林书友愣住了。
小远哥生前,绝不是这样的人;小远哥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成为这样的人,专门写了《走江行为规范》。
像是小时候背古诗词,上面的内容,林书友现在也会背。
因此,不管自己点没点火,小远哥肯定早就出手了,哪怕把自己连带着一起葬送,自己也理解支持。
齐春秋:“抱歉,你在镜子里的人生中,琢磨了很久如何对付龙王,而我已经死了,不是龙王了。
而他,一早就看出了端倪。”
齐春秋身上的拆解完全停止,与此同时,沙尘中传来一阵阵震颤阴嚎,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依旧能看见有一座沙山正在缓缓立起,紧接着,受风蚀沙磨,这座山,逐渐显露出一尊伟岸人形。
原来,他的身体不仅仅是眼前,还有相当大的部分,与这场沙尘暴融为一体。
林书友:“这……”
齐春秋:“你禁锢的这具,只是我的一块核心零部件。”
林书友:“你……”
齐春秋:“记住,倘若你秉持人间正道,你就不用担心龙王会站在你对立面,祂们也不会无聊到去刻意找你寻仇……嗯,除了特例。
而需要你数十年如一日磨刀筹划去杀的龙王,说明祂早就不是龙王了。
还有就是,
龙王不死,即为邪祟;
除信念凝聚的龙王之灵外,但有形体于世间行走,皆可杀,皆当诛!”
林书友怔住了,瞳孔开始涣散。
他大半生研究如何杀龙王,却没料到,真正动手时,自己杀向的,其实不是龙王。
龙王对生死有着强大洁癖,祂们尊重阳寿,不会为了延续存在而动用手段;可自己身前的齐春秋,已经退化为堪比邪祟的存在。
自己,杀不了他;至少,此刻就算自己把这祭坛完全付之一炬,也无法将对方真的带去同归于尽。
这对林书友的打击,非常巨大。
镜中的人生,本就是一场虚假笑话,此刻的失败,让他沦为笑话中的笑话。
蛟龙开口传音。
李追远:“阿友,放开他。”
林书友没有动,仍在失神。
齐春秋提醒道:“喂,醒醒,在叫你呢。”
李追远:“林书友。”
每当小远哥喊出全名时,都意味着需要严肃认真,记忆深处的应激反应被刺激复苏。
林书友:“在!”
李追远:“放开他。”
林书友:“是,明白。”
没有点燃祭坛这把火,林书友解开禁锢,向后退去。
他的身体比坑坑洼洼更糟糕,看起来像菜市场猪肉铺老板,贴心地给你绞出来的肉馅。
而这,是最微不足道的表层伤势,最主要的痛苦来自于被拧成麻花且油炸过后的灵魂。
哀莫大于心死,强烈的挫败感,几乎要冲垮林书友的思维认知。
一个人活着,是需要支撑的,而林书友的柱子,都断了。
在李追远眼里,这位林书友,非常厉害了;毕竟,自己留下的规划设计,层层堆叠,一团乱麻,能维持不塌就殊为不易林书友不仅理顺了,还垫高了,一垫好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