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车里的阿友无法独自做到的事,因为他还未遭受那窒息绝望的打击,未获得足够的痛苦,去推动自己的蜕变。
不过,李追远没出言鼓励安慰林书友。
年轻的阿友很好哄,也愿意主动开开心心的让周遭氛围一起变欢快;但年老的林书友……也很好哄,但怕是已经忘记什么是开心了。
李追远:“去车上坐坐吧。”
林书友失去光泽的眼眸,在听到这句话后,再度流转出光彩。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蛟龙,明明很激动,却做出摇头动作:
“不,不能去,我是假的,小远哥,我是假的。”
他怕自己的存在,给伙伴们造成不良影响;从镜子里出来时,他第一反应不是人生被欺骗的愤怒,而是竟能得到机会、改变伙伴们命运的激动。
李追远:“需要我说第二遍?”
林书友闭上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拖着那具狰狞凄惨得不像样的躯体,走入沙尘。
齐春秋:“很羡慕你,当年陪伴我一起走江的朋友,早就不在了。”
李追远:“身为龙王,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不觉羞耻么?”
齐春秋:“你指的是我的身体么?我在走江时,就着手进行体魄的改造,起初只是换换零部件,后来是更换整个机关体系;在我成为龙王时,我身上就不剩下几块父母赐予的血肉了。
按传统江湖标准,我距离邪祟更近一些,但这几乎是每个机关师,都会忍不住想去尝试的事,我也不能免俗。
不过,仅凭灵魂的话,确实会让我缺乏对正常人“老病死”的体感,所以……”
齐春秋眉心、胸口、腹部,三处区域再次进行拆解,里面赫然雕刻着三副截然不同的机关纹理。
一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触发,表现形式就是机关坏了、卡壳,代表病。
一个是无时无刻不在运转,给这具机关带来逐年生锈腐朽迟缓,代表老。
眉心内的机关纹理,是最后的消亡,闹钟想叫醒人,得提前布置时间点,这里则反其道而行,只要齐春秋一直守在这副机关里、不对外做扩散,那么,闹钟一响,一代龙王的时代也就此结束。。
齐春秋,就是以如此死板的方式,让自己体验到老病死……连死,都安排的是猝死。
齐春秋:“你知道吗在设计脑门里的这套机关纹理时,我以糖葫芦,请一个懵懂的孩子,来帮我来描上一笔,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我也故意不去看,为人生的尽头,保留一份期待与悬念。”
在自己推演出的阳寿结束范围内,请一位稚童为自己这一代龙王,标注终结。
别人的死亡是躺入坟墓,齐春秋的死亡是自我销毁。
某种层面上,李追远能对齐春秋产生些共鸣,对方把自个儿变成冰冷的机关后,还在同步着人的感受。
齐春秋抬手,对着自己眉心一拍,机关纹理运转,他开始燃烧瓦解。
“这是我最核心的一块零部件,因为它留存着我最后的气息,看着它、驾驭着它,能多少让我找回点依旧是人的错觉。”
李追远让林书友放手离开了,没点火;齐春秋不占这个便宜,把该被带走、同归于尽的部分,一并摘除。
“轰!”
沙尘中,沉闷的脚步声传来,如山岳般高耸的齐春秋,迈步朝这里走来。
蛟龙腾空而起,毫不避讳地直面而上,它没有丁点畏惧与怯缩,反而是对这种原始野性对抗的十足期待与兴奋。
两尊巨物,开启搏杀,一方声威惊天动地,可车队所停驻的另一方,却在双方的默契下,只承受最自然的那部分。
车内,谭文彬有些失措地站起身,整理起衣服,阿璃也自座椅上站起。
阿友:“怎么了?”
等待片刻后,谭文彬走到车门口,将门打开,沙尘漫卷而入。
阿友抬起胳膊遮住口鼻,待“砰”的一声,彬哥将门关闭后,车内的视线得以复归清晰,阿友发现,车里多了一个陌生野人。
之所以是野人,是对方看起来像是身涂胶水,在沙堆里打过滚,这已不是随便拍拍就能掸下去的了,像是从头到脚都覆上了层层黄沙,紧紧贴裹。
像极了赵毅在西安景点买下的并让自己背回招待所的,那尊兵马俑。
重伤的林书友走来时,故意没隔开沙子,大方接纳它们对自己的伪装。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谭文彬身上。
“彬哥……”
随后,他看见了阿璃和阿璃身旁坐着的正闭目驾驭蛟龙,与齐春秋鏖战中的小远哥。
瞧着昔日的伙伴们仍年轻,美好朦胧得仿佛是在做梦。
林书友没有表现出害怕这个梦破碎的惶恐,因为这样的梦,过去几十年里,他已不知做过多少次。
直到这次,他看见了坐在那里,正一脸好奇盯着自己打量着的……阿友。
在他过去的梦里,并不存在一个过去的自己,恰恰由于阿友在这里,代表这次的“梦”,与众不同。
“真好,嘿嘿,这几十年,都是我一个人的噩梦,大家伙儿,都还好好的。”
年龄的区别加上声带的伤势,让林书友的声音有了很大的区别。
善于搞关系的谭文彬,想去拍拍林书友肩膀,也想说点什么,可手伸出去一半就收回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谭文彬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内向腼腆。
阿璃自是不可能嘘寒问暖的。
车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好在,有人顶上了。
阿友举起手,好奇地问道:“你是哪里出现的帮手?”
林书友看着“过去的自己”,他的眼眸被沙子摩挲,将目光打磨得格外清澈。
“呵呵呵……”
沙哑的笑声自喉咙里发出,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与曾经的自己面对面了。
阿友走到林书友面前,握着拳头,对他轻轻“砸”了几拳,拳头沾上了湿腻的黄沙。
“彬哥说,外面有龙王?”
林书友点点头。
“彬哥还说,有一个人哭喊着,说没办法正面打过龙王,是不是你?”
林书友略作迟疑后,还是点点头。
心里想着,这会儿的自己,可真是好骗,也好天真。
但忽然间,林书友不敢置信地挪回头,以一种惊讶与审视的目光,盯着阿友。
他那积压着大量痛苦的漫长记忆里,正悄然增添出一缕旧的记忆,说“旧”,是因它发生在很久远之前,说“新”,是因它刚被自己记起。
冥冥中,极奇怪的感觉,像是代入到了眼前阿友的“视角”,而在这段记忆里,自己居然知道眼前这尊兵马俑是谁。
阿友边挠头边咧嘴笑道:
“哇哦,我以后,能这么厉害啊!”
车内车外,两个世界。
巨人双手抓住蛟躯,蛟龙死死缠绕住巨人体魄,它们之间的战斗风波,成为了沙尘暴新中心,更是卷起海量沙尘向上倒飞,形成更为宏伟的遮天蔽日。
李追远是占了便宜的,因为他的本尊在车里,无需担忧自己本尊安危的交锋,有点惬意。
可前提是必须要击破眼前的阻拦,否则车队将永远过不去这里。
一旦迟滞久了,大概率会发生自然灾害效果叠加,以另一种能被正常人所理解的方式,让项目夭折。
巨人与蛟龙分别由齐春秋与李追远所操控,双方“机关”间的实际接触,也算是为彼此间的交流,架设起一条最直接的桥梁。
李追远:“你不惜变成这样,就为了阻拦我?”
许是因更换了交流方式,由先前在“公众场合”的对话变为了私底下的窃窃私语,齐春秋的声音变得冰冷起来:
“现在,我能清楚察觉到,你的体内,还藏着另一个主导,它为主,你为副。孩子,你其实,只是它的机关傀儡。”
李追远知道齐春秋说的“主导”是谁,那是自己的本体,在交锋正式开启时,自己把本体强行拉出来当壮丁,帮自己战斗。
生态位关系是对的,但自己这里情况有点特殊,基本是由身为心魔的自己来代表“李追远”,本体反倒像是个有需要时才动用的机关傀儡。
齐春秋:“你刚才不是说想要公平么。你有没有想过,你体内隐藏着的那个,从天上下来,就是对这人间,最大的不公平?”
“轰!”
是外面的沙海翻滚动静,亦是李追远心底掀起的骇浪,他忽然有点明悟,这群龙王选择遗留陨落在此,且特意被昆仑镜照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了!
李追远:“你们是在这里……阻截天道?”
齐春秋:“呵呵呵……我们很早就发现了,它在觊觎秘境里的那具体魄,也在布局谋划得到,可惜不在我们那个时代,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等待它的到来。”
李追远:“天道是下来过了。”
齐春秋:“看来,是你体内的那个,承认了?”
李追远:“其实,天道一下来,就被秦家龙王……镇压了。”
齐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