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琴韵曾坐在明家祠堂台阶上破口大骂,自家先祖之灵因李追远一拜,遁出明家,将气运回馈于江湖;圣僧之灵跟着弥生出走,背景是坍塌毁掉的青龙古寺;令家遭登门复仇时,令家龙王之灵能被令五行直接带出。
你不能在龙王选择大义灭亲、庇护你这苍生之一时,歌功颂德;而当龙王需要对你出手去庇护其它苍生时,气急败坏。
毕竟,在此地龙王眼里,瑶池上即将苏醒的那位,远超历代最可怕的邪祟,能在这里将现在的李追远杀死,就能消弭掉瑶池顶上那位,让此地得以再平静安稳许久。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硬要找出个东西来怪,那就只能怪这天意,这是天意为它自己做的布局安排,更是天意借江水不准二次点灯,硬生生将自己推到了这处死胡同。
一处坐标方向,爆发出了强烈异象。
谭文彬不在,李追远身边没了望远镜,不过,有个更好的天文望远镜,就在头顶。
少年抬手。
古邪心领神会,一条触须向下垂落,悬于少年掌心之上,充作耳目,观察远处情形。
四幅地图,明确了赵毅与润生所在后,剩下的就是谭文彬与阴萌二选一,五五开的概率。
运气不错谭文彬被陈曦鸢开域提着飞奔,速度远超他的血猿之力,甫一接近,就唤醒了地下沉睡的未来自己。
谭文彬很好奇,他是怎么还有未来的。
当地面凹陷,气息惊人、法相磅礴的四灵兽破土而出时,谭文彬心中疑虑解除……果然,自己是没有未来的。
四灵兽中间位置,躺着一个人,一个严格意义上,已经死去的人,是谭文彬。
未来的谭文彬,已经死了。
可死人,是无法被投影出来的,这意味着,这具尸体里,藏有玄机。
四尊灵兽身上,千疮百孔,并非是受伤,里面镶嵌着的,是一个个人,看服饰、辩气息,不少还是熟人……熟悉的仇家人。
陈曦鸢:“你尸体内有东西。”
谭文彬:“他们……有这种天赋?”
谭文彬猜出了自己尸体内是谁,对自己这具身体有两个小家伙怕是比自己都更熟悉。
可问题是,自己虽带着俩干儿子走过江,也历经过风雨,但他们俩早早就被安排下车了,后续安排的都是正经教育。
当初选择这么做,主要原因是为了俩孩子能投个好胎,次要原因也是有现成的四灵兽在,小家伙们的强度也跟不上了。
谭文彬能理解在自己迷失后,俩小家伙进入自己身体以另一种方式给自己续命的选择,但他不认为小家伙们有驾驭这四头成气候灵兽的能力,而且,还能继续喂养、且带着它们在江湖上大肆杀戮秦柳仇家。
它们,办不到的。
“嗡!”
自谭文彬尸体身后,撑开一幅画,这是俩干儿子的“学堂”。
当画展开时,里面的学校补习班一条街变得凌乱,里面被填充和囚禁了太多太多,曾经的学舍,变成了刑堂牢房。
随即,两头无比凝实的怨婴显露而出,其凝练程度,仿佛经历了不下十轮的祭炼轮回。
这下,连陈曦鸢也意识到不可能了,俩本就是被石桌赵祭炼出的怨婴,哪可能还会自己祭炼自己?
陈曦鸢:“到底是怎么回……啊!”
答案,在下一刻揭晓,在两头怨婴出来后,下一个出来的,也是一个孩童,孩童手里牵着一条狰狞黑犬。
是笨笨。
润生的未来一直在一处地方。
可在阿璃、林书友与陈曦鸢的未来里,也没有笨笨的痕迹。
一位标准的龙王种子,不可能在未来悄无声息。
没有,就意味着不在了。
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这一浪,为其付出一切,又因这一浪的失败,死去消散。
李追远走江时虽未得祖宅分契,可现实里南通有柳奶奶他们坐镇,江上又有点灯者身份做防护,加之前期故意静默,即使如此,也是遭遇了好几番黑手算计,险而又险地得到发育成长的时间。
可这些,笨笨都没有了,在未来的推演中,当桃林出了剑后,笨笨身边就没有人能庇护他,熊善夫妻不够,笨笨甚至连从南通骑着狗跑去秦柳祖宅的机会都没有,那些江湖仇家……不,就算不是仇家,在见证了李追远的惊人崛起后,谁都不愿意再目睹一尊秦柳龙王在下一代重新出现,有了前车之鉴,他们的扼杀只会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笨笨死了,死前被俩怨婴将灵魂带入画卷中保护、逃跑,其余人回到南通时已为时已晚,只有谭文彬能靠着与俩干儿子间的感应,险而又险地接应到了。
在谭文彬迷失等同于死后,他的这具身体,提供给了这三个孩子的亡魂,一代龙王模版,没能走上既定的康庄开局,反而早早沦为鬼婴。
但天赋资质毕竟摆在这里,哪怕是做了鬼婴,笨笨也以另一种形式成长起来,他带着俩“哥哥”,继续驾驭着四灵兽,一边躲避追杀一边蛰伏,直至成长起来后,他开始了……复仇!
他成功了,复仇了这么多对象还没死,依旧活着能被投影出来,就是最大的成功。
只是,他的模样,却永远停留在了童年时,无法再长大。
陈曦鸢的指甲掐入肉里,默认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是另一回事。
前者还能自欺欺人说是一场没发生的噩梦,后者血淋淋的现实好似挖开自己的心脏。
对所有去过南通的外队而言,笨笨都是很特殊的,谁没在受伤时被这穿着开裆裤、骑着狗的小男孩送过饭?
陈曦鸢忽然理解,为何未来的自己会那般冰冷了,她甚至觉得,未来的自己还是过于太克制了。
谭文彬瘫坐在地上,久久失声。
他虽然早就“死了”,但因为笨笨的缘故,他的未来发展得很好,达到了他本人无法企及与奢望的高度。
只是,这每一寸高度都让他触目惊心,蛇眸滴淌下血泪。
尤其是当俩干儿子开心地向他飘来时,谭文彬恨不得与远处那具尸体的自己,换一下位置。
我们总是会天真地认为自己能为未来做好所有规划与准备,直到那场叫做未来的洪水,无情地冲垮你所有堤坝。
笨笨抬头望向远处天空,那一团黑黢黢蠕动乌云。
小男孩的眉心裂开了一条缝,是赵毅传授并赠予的生死门缝。
古邪今日第二次,推演之力被反推回来,而且又一次被攻陷了内心。
那小小的身影,统御四尊强悍灵兽,脚踩着仇家亡魂。
他好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能传递给小镇内的家主。
小男孩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然后,小男孩又意识到什么,马上伸手揪住自己嘴角,向下扯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大哥哥,不喜欢自己这种招牌式笑容。
笨笨的笑容被李追远“清晰目睹”。
李追远第一次,对笨笨很自然地回以微笑。
然后,天黑了。
蛟龙的头颅,直接从空中向下探出,带来最纯粹的毁灭气息。
精神意识深处,坐在船上的本体开口道:
“心魔,你终于入魔了。”
……
笨笨生死门缝开启的瞬间,驾驶着卡车的赵毅也感受到了。
赵毅脑海中当即浮现出那个被自己弹了雀雀后,捂着裤裆、嘟着嘴、委屈巴巴的小脸模样。
“呵呵呵……哈哈哈!”
情绪的累积,是渐进的,等触碰到一个临界点后,就会爆发,在面对姓李的时,赵毅还能保持理性,但阿友与笨笨他们,赵毅是能亲自代入的。
作为一个最善玩弄的人,他如今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了。
前面是流沙瀑布,赵毅还是将油门踩死,一头冲了下去。
车子翻滚后,撞入了竹苑。
先前被陈奶奶砸了许久未出一丝破绽的防御,被这辆东风卡车轻易闯入。
林书友发现自己能从坑里爬出来了。
当他看见从车里爬出的年轻赵毅时,终于寻到了久违的亲切,能很自然地喊出那句绰号:
“三只眼!”
莫说卡车只是翻跟头,就算原地爆炸,都不会伤到赵毅丝毫,他看了一眼阿友后,将目光对准了前方这位满头白发的年迈自己。
年迈赵毅叹了口气,端着茶杯的手遥指了指瑶池方向,对面前的自己道:
“这就是那位发疯李追远的可怕啊,也是他故意利用昆仑镜将大家伙儿的未来都模拟一遍的最深层次原因。
他受限于魏正道体魄的庞大、受限于这里的规则机制,暂时无法第一时间从瑶池上苏醒下来。
但他的手段,早就已经在发挥作用了。
他的对手是姓李的,但战胜对手的方式多种多样……比如,把姓李的逼上发疯,岂不就直接成了他,也是一种胜利?”
赵毅:“我现在不想听其它东西只想问你一句话。”
年迈赵毅抿了口茶:“带着答案来的,何必多此一问?”
“铿锵!”
赵毅抽出墓主刀,指向年迈的自己。
年迈赵毅“呵呵”一笑,似是在嘲讽年轻自己的自不量力。
“唰!”
赵毅将墓主刀横在自己脖颈:“你是龙王,我不是。”
年迈赵毅:“可是,你是曾经的我,我是未来的你。”
赵毅:“在开车来的路上,我在琢磨一个问题。
秦公爷当年动手时,肯定是对两家门庭未来是有预估的,但假如把未来将发生的事,老夫人、阿璃、他们的孩子等等所有人的下场,全部先摊开给他看一遍,你说,秦公爷还会为人间毫不犹豫地奋不顾身么?”
年迈赵毅:“我刚好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赵毅:“想清楚再作答,你的答题机会,只有一次。”
年迈赵毅:“你知道我为何要在我的那一世镜梦里,去证这龙王之位么?”
赵毅:“我要答案。”
年迈赵毅:“好,我就给你这答案。”
“砰!”
年迈赵毅将手中茶杯向地上一摔。
“呜呜呜~~~呜呜呜~~~”
沉闷恢宏的号角声自地下响起,这座竹苑,不,是包括这片沙瀑在内的一大片方圆,地面分梯次倾泻,整齐肃穆的脚步声从下方传出,排列成方阵的锐士如复活的兵马俑,浩浩荡荡、重见天日!
赵毅在年迈的自己身上,感知到了祖龙的气息。
“你居然……不……我居然……”
年迈赵毅:“因为,只有先成就龙王之位,才能有资格去皇陵里,接手祖龙的传承!”
他之所以一直在默默推动,一直在等,一直在算,一直在看别人……
是因为,上一世的赵毅,是所有人里,最早完成复仇准备的。
“轰!”
竹苑地界向上凸起,一座巨型龙輦出现,将站在上面的三人高高托举。
年迈赵毅伸手,掸去了赵毅肩上的沙土,微笑道:
“龙王的滋味,我替你试过了,说句心里话,没姓李的在,这龙王拿得实在太简单,真没多大意思。”
紧接着,年迈赵毅绕过年轻的自己,走到龙輦边缘处,遥望小镇方向,喊出纯正的龙王之音:
“姓李的,你还在等什么呢,开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