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小镇的这段路,李追远走得很慢。
迟滞他的,不止是这大风;让他双眼渐布满血丝的,也不全因吹进来的沙土。
来自赵龙王的那声龙吟发问,被李追远通过古邪清晰听到了。
但少年并未因此加快自己的步伐。
莫急,
他正在主动撕扯下,自己的人皮。
真的很疼,却还要彻底地撕干净。
李追远曾指着自己的脸,对魏正道做过炫耀:看吧,我的人皮长得比你早。
但在真实历史上,魏正道其实比少年更早,体验到人皮所带来的那份痛苦。
他见到书呆子沦为天道意志的玩物,他在清安自我镇磨的地面上驻足,他在明家祖宅的婚床上,亲手拼回完整的凝霜。
少年不解过,有通天达地能力的魏正道,最终留下的结局,为何如此潦草?
李追远侧过头,遥望远处瑶池方向。
现在端坐瑶池上的,是未来同样可怕的自己,再看看那个自己所对应的结局吧……甚至远不如魏正道。
至少人家能以另一种方式弥补遗憾:哄乐了书呆子,与清安共饮一杯酒,再与明凝霜同化为一棵桃树。
而自己,只能自我放逐进那永远没有尽头的迷失愤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斩三尸中走出的魏正道,来自过去,面对的是既成未来,只能理解,无法改变。
如今的自己,立足现在,提前看到了未来。
更有所有伙伴们以余生,为他创造出条件。
让他,有机会将这一切重写!
一只脚即将迈过小镇路牌的刹那,最后一记无声撕裂响起,少年身形为之一滞,神情痛苦,眼眸里流露出最后一分挣扎。
“呼呼呼……呼呼呼……”
迅疾的狂风在小镇内呼啸,不知砸破了多少窗户、撞开了多少扇门,更是将屋内屋外所有“人”,惊得停下所有动作,几乎要集体现出原形。
“啪!”
终于,伴随着这一步结实落下,李追远神情恢复平静,包括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感到心悸。
“啊~”
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解脱的颤音。
自己,总算是不用再痛苦了,那下面,就该将痛苦转赠他人。
前方的老妇人回眸,看向李追远。
她不是想从李追远身上追忆什么,也不打算去找寻什么影子。
阿璃有个习惯,生气时下嘴唇会不自觉略微上抿,这习惯一直保留到老。
老妇人,是在对李追远生气。
因为李追远刚才在镇内的行为,打破了那份代入,是对她藏品的不尊重。
这座小镇,就像是当年阿璃摆在供桌上的那颗开过壳的咸鸭蛋。
不完美,缺憾,会变质会变臭,可不管怎样,都是曾经的小远亲手给她剥开的回忆。
“对不起。”
李追远表达歉意。
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客气到疏离,仿佛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恰好和彼此珍重的人同名。
老妇人下嘴唇平复,不是表示谅解,也不是不再生气,而是她知道,此刻与眼前的少年做任何情绪传递都毫无意义。
才道过歉的李追远,走到老妇人身侧,没有丝毫铺垫,直接向她释放出一根红线。
老妇人撤开心防,红线成功连接。
距离她上一次被红线连接,已是很多年前了,这次连接后,她完全感知不到少年的内心情绪。
不是藏起来,不是替换,就是空的,空得很彻底,仿佛从来就没有诞生过。
李追远将手伸至老妇人身前,于无形中,虚空一握。
“嗡。”
老妇人主动交出链桩、少年毫不客气,攥住了那一条条锁链的源头。
“哗啦啦……”
所有锁链在瞬间绷紧,捆锁的强度并不大,毕竟未来的阿璃也不是靠暴力镇压着它们,而是它们主动配合依附。
李追远此举,甚至可能会造成它们身上锁链的脱落,让它们得以恢复自由。
这可把邪祟们吓得赶忙主动把脖子往锁圈里凑,生怕一不小心就给自己排除在外、自由了。
紧接着,它们集体向少年跪拜,齐声道:
“拜见家主!”
“拜见家主!”
简单的举动,精准拿捏了它们的心理,此情此景之下,少年越是对他们不客气、越是不当回事,它们就越是感到亢奋。
这并非是骨子里的谄媚作祟,而是它们很清楚,只有这样的家主,才配得上它们赴汤蹈火,让它们接下来的所有行为,变得有意义!
秦家邪祟们的拜见魂念更为炽烈,天空中的古邪触须进行着狂舞,不敢明言怕柳家邪祟们知晓,只得拼命暗示。
家主,您可还记得数十年前,您去西域途经秦家祖宅时,对我等许下的承诺?
李追远:“送我上去。”
南翁那如山岳般的金色骨骼蹲伏,双手缓慢合拢向前,无需李追远自己多迈一步,南翁直接将少年所站区域、连带大量黄沙一并捧起,像端起一座沙丘。
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间隙,李追远看见南翁头顶上的囡女。
曾被李追远吓得连思源村家教都不敢去当的囡女,这会儿主动伸出舌头舔着嘴唇,双手掐着自己脸蛋往外拉扯,像是在展示她有多新鲜、肉质有多美味。
善于吞噬的她对被吞噬有着本能恐惧,但她更恐惧的是,家主都死了,还没能吃上她一口!
长河接力,流淌过南翁的掌心,将李追远带走,身边的水流除了带来凉爽清新外,连一点衣裳都没能湿到。
还得是李追远主动将手探进去,拘了点水出来洗了洗手。
刚洗完、甩了甩手,白蟒就扶摇直上,蟒首自水面之下破出,载着少年继续向上,最终定格于空中,与齐春秋的机关身躯的双眼齐平。
属于李追远的蛟龙进一步向下探出身子,悬置白蟒上方,一蟒一蛟,各自分割一半天地。
下一刻,
蛟龙代为开口,白蟒风水扩音,李追远的宣告,响彻整片沙漠,这是向所有伙伴们的通知,更是代表己方,向齐春秋以及其身后那一道道龙王气息宣战:
“龙王不死,亦是邪祟。
这是我李追远的江,
而你们,
皆是我这一浪所需面对的邪祟!”
既然没有对错,只有立场,那就把自己的立场原原本本地摆出来。
在你们的立场里,我确实该死;但在我的立场里,该死的是你们。
齐春秋没有恼怒,也并未觉得被冒犯,这句话,本就是他之前在外头与李追远一战时,他自己说过的。
此时,他更是直截了当地对少年这蔑视龙王之举,进行了附和:
“哈哈哈,齐某同意!”
沙尘后方,一道道龙王气息忽地升起又落下,以此方式,表示赞同。
而后,龙王气息分散,没有成群结队,都是单独奔赴一个方向。
李追远:“古邪,指挥秦家先上。”
古邪:“属下领命!”
少年脚下蟒躯一震,南翁惊愕搓手,囡女诧异地瞪大眼睛,长河更是开始洒下泪雨。
众柳家邪祟:“……”
明明先前柳家四大邪祟联手对决齐春秋不落下风,正打得手热呢,怎么忽然换邪了?
它们很想高呼这不公平,认为家主偏袒秦家,魂念集体鼓噪。
李追远微微松开链子。
柳家邪祟们当即安静。
太可怕了,凡是不听话的,立刻放你自由。
秦家邪祟们发出各种狰狞厉啸,冲向齐春秋。
与龙王对战,陨落湮灭将是常态,可这种当着柳家邪祟的面、能抢先一步去送死,亦是一种骄傲!
齐春秋机关身躯运转,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形成了沙尘漩涡,宛若一座座骇人的血肉磨坊,主动撞向这群邪祟。
虽一人,却一往无前,邪潮非但没能将他淹没,反倒被他一举破开,横扫无际。
每一拳,每一脚,乃至周遭机关大界的每次运转,都伴随大量邪祟的尖叫哀嚎。
一时间,机关龙王的强势尽显无疑,这证明他是有能力全身而退的,但他没这么做,而是任凭自己继续被环伺包围,似海中磐石,承受着一轮又一轮惊涛。
这战况,与刚才柳家为主的交锋,落差很大。
两家情况不同,柳家这里只有南翁主体魄,其余三个都有各自通玄手段,能打出极好的团队配合效果。
秦家那里,古邪指挥得没问题,效果却并不好,一大原因是……秦家那半扇白虎,没来。
昔日李追远将秦家邪祟带去琼崖陈家时,是靠着白虎约束邪群,令行禁止;谁敢掉队、乱跑、不听话,一爪子先给你干碎。
而古邪虽耳提面命,可这种事无巨细的唠叨,却无法形成真正行之有效的约束,包括秦家另外几尊大邪祟……它们压根就不听古邪命令,也不做指挥,只顾着自己打得畅快,就算被齐春秋扫飞震出,也是大笑着再次扑上去。
李追远不能用红线去连这帮邪祟,哪怕知道它们无比忠诚,但它们就跟弥生一样,骨子里的暴戾与杀意连自个儿都控制不住。
不过,李追远熟悉机关术,齐春秋身上的机关耐久就得需要这种方式去消磨,就是自己的蛟龙出手也得于僵持中洒下血雨,柳家邪祟打出的旗鼓相当反而会放慢进度。
秦家邪祟的这种疯狗流打法,反倒最具效率,并且,不存在可惜浪费一说。
第一批被重创至即将消亡的秦家邪祟出现,它们没有濒死的恐惧与懊悔,而是拖着残躯,兴奋期待地向后回望,生怕家主看不到自己快死了,没能让家主吃上新鲜。
李追远:“南翁接引。”
南翁向前进入战圈,不是去打架,而是将它们残破的躯体捞出。
李追远:“囡女咀嚼。”
囡女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
南翁手掌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圈,将其刚托举起来的邪祟尽数吞入。
囡女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嘎嘣!嘎嘣!”
她这一生吃过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强大的存在,但头一次,咀嚼时见到口腔内奄奄一息的邪祟还会主动翻身,去找寻自己牙床配合着被咀嚼更充分的。
这种感觉,真是好奇妙。
但嚼着嚼着,她意识到不对劲了,怪不得,秦家这帮家伙,老早就与家主有了约定!
李追远:“长河净化。”
囡女张开嘴,庞大的黑圈再次出现,长河涌入,刚经过粗加工的邪祟,在流水带上被进行精筛。
随后,长河流淌向白蟒。
李追远:“白姑,开风水格局,为我加持。”
白蟒身上鳞片纷纷立起,每一片上都自带风水气息,跟随李追远的节奏进行调配。
古邪的触须在抽搐,这是他本体在憋笑。
原来,家主刚才特意让柳家邪祟将自己举起的顺序,其实是在带着它们走一遍作坊加工流程。
李追远运转《黑皮书秘术》。
很快,第一批极为精粹的灵力被送至他面前,少年将它们全部吸纳,同时身体运转《秦氏观蛟法》。
“砰!”
“砰!”
“砰!”
身上一处处破口炸出,血雾弥漫,这是在开凿气门。
当初秦叔以棺材钉帮润生开气门,都远不及此刻少年的简单粗暴,前者是长辈引导过渡,后者直接在自己经脉里开爆。
来不及细嚼慢咽了,也无需费这功夫,《秦氏观蛟法》早就在少年心底融会贯通,更是曾在赵毅身上实操过一次。
眼下,李追远要的,是最极致的效率。
他要变强,快速变强,别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对一门功法登堂入室,而李追远,可不仅仅是要练一个《秦氏观蛟法》,他是拿秦家本诀当做炼体的一个路径。
等这个路径走到极致,还要走其它路径,以这种方式,不断提升自己体魄强度的同时,加速吸收。
当第一个气门开启时,李追远就隐隐感觉到一股惊人危机降临,远胜过往他在南通道场里施展邪术时的反噬。
为天地所不容的感觉,被具象化了,但这里是魏正道的体魄内,天道的规则进不来,无法对自己执行人神共弃。
所以,难怪仙姑会对魏正道体魄如此汲汲以求,谁能完整掌握他的体魄,真就能在这天之下,横着走了;无需像大帝、乌龟、菩萨祂们那般,还得行进于阴影下,避开天道目光。
李追远:“继续。”
南翁再次去捞尸。
囡女的嘴巴不停地嚼。
长河筛送,白姑摆盘。
一批又一批的灵,被呈送至少年面前,注入李追远的体内。
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头头刚刚被自己吃下的邪祟,它们排列于自己四周,有好奇、有欣慰、有激动……却没一个有怨恨。
到底是曾被龙王亲自出手收拾的邪祟,皆是见过世面的,它们很清楚,家主要是能继续这样不停吞下去,最终将会吞向何方。
事实上,当它们成为家主一部分时,就已感受到来自天道的清晰排斥。
这种感觉,让它们更为雀跃,热泪盈眶。
清安,就是被这种场面折磨得生不如死。
但李追远并不存在这个问题,它们只是在自己“视线”中停留一会儿,很快就会被抹去一切痕迹,彻底消失。
李追远没有主动去推动这一进程,以如此配合的方式被自己给吃了,那就让它们享受完这份余韵。
除开那些出岔子的邪修,其实大部分邪祟自诞生起,就为天道所针对,不忿与积怨早就不知累积了多少年,无非是过去无法发泄也不敢发泄。李追远的“餐桌”,对它们而言,更像是被天道聚光灯着重关注的领奖台。
处于交战中的齐春秋,自然也发现了这一诡异情况。
没办法,想不发现也不行,他堂堂一位龙王在这儿战得热火朝天,那边有一站在白蟒头顶的少年……正在从基础开始练武?
齐春秋不惜拼着露出破绽,强吃了好几记邪祟攻势,让自己机关身躯凹陷多处,硬生生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后,进行机关推演。
他的这一举动,引得身处后方观战的柳家邪祟们躁动,可是没家主的命令,它们不敢擅自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