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英淡淡摆手,满脸不以为然:
“楚师长,你在晋北山地待得太久,打惯了零碎游击小仗,胆子反倒越打越小。”
“日军丛林坚堡、重兵阵地我们尚且正面碾平。”
“区区几道山隘工事、几支边区守军,何足挂齿?”
“你只管看我新六军精锐破关破阵便是。”
话不投机,二人心态已然彻底割裂。
“师座,怎么办?”一旁的副官看向楚云飞,担心的问到。
“唉,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有些人不栽几个大跟头,是不会醒悟的。”
楚云飞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武城的指挥部内。
大战在即,帐内气氛却不见激昂,反倒透着一股难言的压抑与憋屈。
坐镇中军统筹全线防御的,正是旅长。
此刻的旅长,盯着沙盘上清晰标注的敌我态势,眼底尽是无奈与束手束脚的沉郁。
身经百战、擅打恶仗、险仗、巧仗的他,此刻心中前所未有的憋屈。
上面传来消息,让他务必克制。
可他太清楚对面来犯的两支敌军底细了。
罗英的特遣旅,虽是美械精锐、滇缅老兵,却将骄兵怠、轻敌冒进、心态浮躁,且兵力少不足为虑;
楚云飞的八十九师虽稳健审慎、熟悉地形,却成军时间短且友军配合割裂。
抛开所有政治约束、停战枷锁,放开手脚打,这两支来犯之敌,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戎马半生,神头岭、香城固无数经典诱伏战、口袋阵、分割围歼战打遍天下。
对付眼前这万余孤军,他脑中瞬间能铺排出五套以上全歼全胜的成熟打法。
其一,典型诱伏战术,前沿分队示弱佯退,故意放开峡谷入口,诱罗英全军轻敌深入。
随即封死南北出口、抢占两侧高地,炮火火力全覆盖谷地,彻底围歼;
其二,分割断援,卡死两军衔接空隙,拖住谨慎的八十九师,集中主力围歼冒进的特遣旅,逐个击破;
其三,夜间穿插敌后,毁其炮兵、断其辎重、乱其指挥,天亮之前全线瓦解敌军攻势;
其四,利用山地梯次阵地层层剥皮,消耗敌军锐气与弹药,待其疲惫溃败之时全线压上,彻底全歼;
其五,依托航空侦查精准定位,定点拔除敌军指挥、火力节点,瘫痪全军体系。
随便一套战术落地,都能将这支孤军深入、心态骄纵、配合脱节的国军精锐,一口吞下、干净利落、全歼完胜。
可眼下,他一条战术都不能用。
旅长望着窗外凛冽寒风,低声长叹,语气满是名将的惋惜与憋屈。
“难打,实在是太憋屈了。”
身旁参谋人员看着沙盘、看着全线完备的伏击地利、看着绝佳的歼敌战机,亦是满心不甘,低声请示:
“旅长,敌军孤军冒进、破绽百出,峡谷是天赐伏击死地。”
“我们完全可以重创甚至全歼来犯之敌,为何处处束手、步步受限?”
旅长转头,目光沉凝,字字道出这场战局的无奈与沉重。
“我何尝不知?”
“这般送上门的战机,这般漏洞百出的敌军,这般得天独厚的地利。”
“放在往日,老子有十足把握,一战全歼,让这支所谓的王牌,彻底折戟关下。”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马歇尔在华调停,北平军调磋商正酣,全国和平舆论高涨。”
“这一仗,我们赢不能大胜、胜不能全歼、退不能追击、守不能挑衅。”
“第一枪不能我们开,主动进攻不能有,诱敌深入不能做,合围全歼不能打,溃敌追歼不能行。”
“一旦我们放开手脚、围歼这支国军精锐,国府立刻会向美方、向全国舆论大肆控诉。”
“污蔑我军蓄意破坏和平、主动挑起全面内战。”
“现在全国上下乃至于国际社会都在看着,我们不能去当这个恶人。”
旅长摇了摇头,句句无奈。
他是沙场名将,最擅长以巧制胜、围歼破敌,最喜抓住战机、全歼来寇。
可如今,只能捆住手脚、压住锋芒、收着性子、守着阵地。
只能打一场憋屈、克制、束手束脚的防御战。
不求全歼、不求大捷、不求歼敌无数。
只求守住关口、击退敌军、震慑敌胆、不授人以柄、稳住大局。
满腔战术才华、一身沙场本领,尽数藏于胸中,半点不敢施展。
这份名将被缚、有力难施的憋屈,远超战场上的正面拼杀。
压抑的战局、克制的军令,终究挡不住骄兵的步步挑衅。
关外前线,急于立功、急于破关、急于印证自己判断的罗英。
见我军始终静默防御、无半分主动出击姿态,心中轻蔑愈发浓烈。
彻底认定我军是畏战胆怯、龟缩自保。
他不再等待、不再迟疑,当即下达试探命令。
一支整编加强连的尖兵部队,携带轻武器、侦查设备,脱离国军主阵地。
径直向着我军居庸关前沿警戒线快速突进,明目张胆试探虚实、挑衅施压。
前沿阵地,我军守备战士严格恪守军令,始终保持克制。
战士立于警戒壕沟之前,手持喊话器,反复高声警示,字字清晰、立场严明:
“前方为缓冲线!停战磋商期间,严禁越界前进!”
“立刻停止推进、原地回撤!否则一切后果由贵方自行承担!”
一遍、两遍、三遍……
喊话声声回荡山谷,清晰传至国军尖兵耳中。
可早已被骄傲冲昏头脑的罗英部士兵,全然置若罔闻。
在他们眼里,对方的喊话只是胆怯的虚张声势,对方的防御只是不堪一击的乌龟壳。
尖兵非但没有回撤,反而加速突进,抵近我军警戒工事。
下一秒,越界的国军尖兵率先举枪、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居庸关群山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