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眨眼便是十大知县的授职之日。
中书省。
胡惟庸看着面前的文书,旁边,中枢舍人宋璲、左司郎中徐铎等一应官员齐聚。
“丞相,詹事院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已准备前去吏部,右相也已经动身,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启程了?”
胡惟庸点点头,今日虽是授职知县,但背后却意味着中书省、乃至朝廷有志之士的奋力一搏!
如今,空印案已经结束,各个地方的主印官全都空悬。
但关于这些官职下一步的人选,从詹事院到宫里,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除此之外,随着临淮县七品知县映入眼帘。他忽然想起,早在之前从临淮过来的奏疏中,有一封在说空印善后。
如何善后?
直到现在,如果他还看不出来这临淮知县背后有人,是故意要让他进入京城局的话,那他就真傻了。
而且借用燕王之错攻击藩王之策失败后,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胡惟庸总感觉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没看到的地方已经悄然蔓延。
不过也幸亏,还有一次机会。
便是这叶伯巨的三谏帝王之过。
再加上此次,钦天监说出的天象之变。
一切的指向,都在说当今天子太过暴戾,大兴刑狱。好就好在,说出此话的是一地微末小官。
陛下如果动怒将其处死,也涉及不到朝堂。反而,其大兴刑狱暴君的形象将会深入臣心。
只要臣子间不满的情绪逐渐加重,那么接下来,陛下为了稳定朝堂,也定然会投鼠忌器。
因此,今日这些知县的驳斥之言,倒是重中之重。
如此想着,胡惟庸又看向宋璲。
“前日让这些知县齐聚,可都说明白了?”
“回丞相,大家都是臣子,都是聪明人。空印案在前,各地主印官无不战战兢兢,虽然他们升官了,但也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左司郎中徐铎也道:“丞相尽可放心,这个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加上朝官对于藩王就藩都心生芥蒂,所谓臣心所向,正是如此!”
“嗯,也好。”
胡惟庸听闻后,点了点头,便准备行装出门。
只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觉得自己这次不该漏算一人。
“那临淮县知县江怀去了没?其此次就职上元县…...”
“回丞相,此人未去。”徐铎皱眉道。
“看这样子,他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哼,以为抱住了藩王大腿,就能青云直上了?真是瞎了他的狗眼,迟早他也该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丞相,前任上元县知县也对自己调离京城极为不满,所以这前任的烂摊子,他也就无暇收拾。”
徐铎若有深意道。
闻听此言,胡惟庸这才点了点头,准备移驾吏部。
……
吏部府衙外。
若算正儿八经来到吏部办事,江怀这是第二次来。
不同于第一次的考评,这次吏部府衙外倒是人影稀少。
但除了他之外,剩下的八位知县倒是早早到来,然而在看见江怀后,好几个冷哼一声,便转过头去,少数几个朝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其中,随友堂、徐万晋两个曾经敲击登闻鼓的,倒是和一位中年知县走得很近。
后者江怀甚至没什么印象。
反倒是对方在自己看去时,还极为不满地瞥了自己一眼,当即皱眉道:“我大明开国九年,朝野吏治清明,却想不到有人抱紧了藩王的大腿,妄想平步青云,真是有辱圣人教诲。”
旁边,徐万晋连忙附和道:“刘兄慎言,咱们背后可没有皇亲国戚撑腰,你我之辈不过一区区七品知县。小心祸从口出。”
另一边,随友堂也道:“诸位都是遍观史书,通读经义,哪能不清楚哪个朝代没有几个趋炎附势,欺下媚上的贪官奸佞?”
“前日咱们与五河县的崔兄相聚,可是得知按某人的罪行,放在前朝、前前朝,哪一个朝代不是斩立决,以儆效尤。结果在咱们大明,哼,只要找准机会溜须拍马……”
“明知道贻祸后世,却依然一意孤行,甘之如饴……这等害群之马,吾等惹不起,躲得起。”
“天日昭昭,今日之奸佞,史书自会记载。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哼!哪一天我大明朝真要严明法纪,咱们也算是能一展所长。将这些奸佞全都除恶务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句,说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江怀虽然知道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上次他们敲击登闻鼓,却被自己阻止。
但是,还真养出了这么大的仇恨?
“江知县。”
而恰在这时,江怀看到这群知县里面还是有几个愿意和自己交好关系的。
就比如赶来的这几位知县,其中一人江怀倒也认得,而恰巧,当初正是他跟自己一块进去考工部考评的。
苏州府吴县知县郑怀仁。
“这是怎么了?”江怀装作不知地问道。
“那位是刘仁,曾是上元县知县。”
郑怀仁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江怀顿时明白了。
感情是因为自己抢了他知县的职位。
不过,这可不是自己抢的,这上元县也是一滩子烂账。若这上元县知县还是他,他八成还在担忧往后怎么处置那些勋贵吧?
结果因为自己要上任上元县知县,他就连带着把自己恨上了。
真是有意思。
江怀可不是那种眼巴巴要上去解释、非要跟同僚处好关系的烂好人。
“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这往后清查土地的时候,诸位努一点力,争取查清楚官田、私田、隐田。也别说吏治清明了,就单是让我大明百姓有田可种,尔等也算是有功之臣!”
“何至于眼红本县?”
江怀冷笑一声,他向来有仇当场就报,直接讥讽道。
“总好比几位拍着上官的马屁,却在这里笑本县帮燕王。哼,燕王之事早有公断,几位要是不服,大可以继续上奏,也不用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等在吏部衙门争着抢着当天子门生,要去做本县提倡的清查土地!”
“还什么公正廉明,什么清官奸臣,还想名传后世史书?哼!尔等翻没翻过史书本县不知道,但本县却翻过史书。这从古至今,哪怕是平平常常的天子宰相,在史书上也是寥寥几笔即过。尔等区区知县,就想名传后世生平后记,记录史书?”
“笑话!”
说到这里,江怀似乎是说到兴头上。
他刚刚来到大明这几年,别的没学会,但嘴皮子冷嘲热讽,却还真是他的拿手本事。
此刻说完这些,他索性直接对着徐万进、刘仁那一群知县喝道。
“本来就是一摊争权夺利的臭烂泥,非当什么为民请命的白莲花。”
“尔等要是和那叶伯巨叶知县一样,现在待在大理寺牢狱,我江怀还敬佩诸位几分。都站到这了,还想着自己是什么清流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