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夜,江边的风就忽然变大了,温度像是骤降了几个度。
两人又重新坐下了,林以桉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渐渐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的天空,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在天幕上若隐若现。
“妹妹?”他把嘴里的糖咬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就没把你当过妹妹。”
宁艺卓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的心跳在这个瞬间漏了半拍,但还没等她从那句话里品出什么滋味,林以桉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
“你是我的朋友啊。”
他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嘴角挂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这么久了一直都是,从我们第一次认识互相点头到现在。”
朋友......
宁艺卓的嘴唇抿住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始终都发不出声音来。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颗被攥得有些变形的糖果,糖纸上印着的草莓图案被她掌心的温度熨得微微发皱。
朋友。
她在心里又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的含义至少不是那个永远被挡在某个边界线之外的位置,但这到底是进了一步,还是只是换了个说法?
“我可是还想着等你出道了给你写歌呢。”林以桉没有注意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所以你得回去,不然我这个期待不是浪费了吗?”
宁艺卓的眼眶忽然涌上一阵灼热的酸涩,她对上林以桉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回去好好出道,好好练习。”林以桉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我可以陪你治疗眼睛,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让你赶上出道的时间,不要放弃。”
鼻子真的有些酸楚,宁艺卓吸了吸。
“不放弃的话......”林以桉看着她的样子,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措辞,“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这个条件可以吧?”
宁艺卓本来想起身准备走了,她甚至已经站起身迈出了小半步,鞋子踩在石板地面上,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她的脚步就兀然停住了。
“愿望?”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对。”林以桉站起身来,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只要我力所能及,就一定会的,毕竟......”林以桉的语调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我可是一直期待着和你一起站上舞台呢,就算是为了这个我也不能放弃啊......”
宁艺卓的表情微微变化。
那些藏在心口的、压了好几天的沉闷和不甘,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捅开了一个口子,有新的空气正顺着那个口子慢慢灌进来。
“你不会反悔的,对吧?只要你能做到的,无论什么,都可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但又像是在要一个永远生效的承诺。
林以桉看着她眼底那抹忽然亮起来的光芒,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在这时沉入天际线。
宁艺卓看着他点头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在路灯暖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看着他帽檐下那双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从江风里飘过来的一片落叶。
但她的眼睛里盛着的情绪却仿佛远远不止这个字本身。
......看到宁艺卓这么轻易就点头同意了,林以桉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把刚才那句“无论什么”的承诺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
自己怎么这么傻,怎么就脑子一热主动做出这种承诺呢?
刚才宁宁一直在骂他是渣男、坏蛋、大骗子,虽然大部分是赌气话,但万一她真恨得牙痒痒呢?
万一她许的愿望是让自己去死怎么办?难道自己还真去死啊?
不对不对,宁宁不是那种人,她应该不会这么狠......
林以桉在心里把宁艺卓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她虽然嘴上总是嫌弃他,说他渣男、坏蛋、大骗子,但每次都是关心他的。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个特权确实给得有点大。
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不过以宁宁的性格,她应该会为他着想的吧?毕竟她一直都是最懂事的那个,从来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从来不会让他为难。
对吧?
林以桉在心里把这个问号反复掂量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他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清了清嗓子。
“那你就在家里好好治疗一下眼睛吧。”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我帮你跟公司说,到时候再安排人接你回首尔,这可得好好努力了,我可告诉你,新女团出道日期迫在眉睫了......”
宁艺卓听着这些话,却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因为它们仿佛都只是从耳旁穿过。
她只是看着他的脸。
只是在他说话的空隙里,忽然打断了他:“那你呢?”
林以桉顿了一下。
“你不在哈尔滨多待一段时间吗?”宁艺卓问。
“......”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其实哈尔滨很适合待着的。”见他不说话,宁艺卓又补了一句,她把手里那颗糖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夏天不热,晚上有江风,还有很多好吃的,比洛杉矶好多了,洛杉矶有什么好的,又热又干,全是棕榈树,看多了审美疲劳......”
越往后说越得不到反馈,她的声音也就越变越小,直至消失。
林以桉嘴角的那抹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宁艺卓被他这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撇过头,把手插进防晒外套的口袋里,闭紧了嘴。
“你就这么想让我留下来?”一种很随意的语气。
宁艺卓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她迅速把脸转得更偏了一些,让林以桉只能看到她被长发遮住的侧脸和被路灯照亮的那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你不是说我不关心你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倔强和不服气,但更多的是那种想关心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的别扭,“我关心你了你又嫌了是吧?”
她撇了撇嘴,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而且,我只是觉得你没来过哈尔滨,所以想让你多待几天感受一下。”
“中央大街、索菲亚教堂、太阳岛......你什么都没看过就走了,不觉得可惜吗?来了也不到处走走,就顾着说我,跟个老妈子一样。”
我?老妈子?
林以桉没忍住笑了一声,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行啊。”他说,“我跟我爸妈本来是说好了26号就去纽约找他们的,但现在却食言了,我还得回去找他们呢。”
“......”
宁艺卓努了努嘴,她的下唇往前翻了翻,形成一个不太情愿的弧度。
她当然知道林以桉不可能在哈尔滨久留,他能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从洛杉矶飞过来,已经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期。她本来还以为他最多只会打个电话过来,发几条消息,但她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出现在她家门口......
但......人就是这样,得到了一点就会想要更多。
“哦,好吧。”
她还是点了点头,把手里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就走吧,反正我也留不住你,毕竟大渣男都是这样。”
林以桉看着她这副吃糖泄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刚才给她糖她不要,现在却自己剥开吃了。
“放心吧。”他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等你到了出道组,今年年底我就会带出道组一段时间的,因为秀满老师最近就在找我商量,要不要我去当新女团的制作人。”
宁艺卓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真的。”林以桉把手收回来,“行了,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她估计要端着一锅酱油杀过来了。”
宁艺卓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的目的是买酱油。
而现在,那瓶酱油......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石板路面上,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
飞机再次落地洛杉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林以桉从LAX的VIP通道里走出来,在停车场找到自己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坐进驾驶座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摘下来,用手指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他这人现在坐飞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怎么也睡不着。
所以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也让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发胀,加上还没完全好的伤,导致那种钝钝的、一下一下扯着神经的疼痛又回来了。
开车返回别墅,到达的时候已是午夜。
庭院里的自动感应灯在他走近的时候亮起来,泳池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粼粼的蓝光,后院那几棵柠檬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着。
他从侧门进去,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上,然后上楼。
二楼的走廊里此时只亮着一盏夜灯,暖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走廊的实木地板上,他先去了一趟一楼的浴室,用几分钟冲了个澡,把头发擦得半干,换上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
水冲走了旅途的大部分疲惫,但剩下的那部分还窝在他的后脑勺和眼眶深处,在提醒着他今晚必须好好睡一觉。
上了二楼,轻手轻脚地先到柳智敏和金旼炡住的那间客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们两人来找自己陪着旅游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打断了,假期就这么几天,他走了之后,她们俩估计就在别墅里待着,最多去附近逛了逛。
所以他想着的是明天带她们出去玩一下,然后晚上再送她们去机场坐飞机回首尔......
但老爸老妈那边就......
林以桉轻轻推开一丝门缝看向里面,能看到床头灯还亮着最暗的那一档,暖光洒在床单上,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
确认好好睡着之后,他就轻轻关上了门,然后走到了主卧门口,把门同样推开一条缝。
名井南一个人躺在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纤细的手臂,她侧着身子,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开铺在纯白色的枕套上,呼吸很平稳,看样子睡得很沉。
这些天她大概也累坏了,柳智敏和旼炡突然杀到,他虽然飞去了哈尔滨,但把她一个人留在别墅里面照顾两个人,应该也操心了不少。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轻轻关上了门。
还是别吵醒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