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国都,北面三四十里。
群山之中有一条大瀑布,瀑布底下有一片湖泊,直通暗河。
湖泊边上是芭蕉林,老凉亭。
放眼天下群山,千丈高的瀑布也比比皆是,相比之下,这条大瀑布虽然称大,亦不过只有百丈来高。
不过,那些千丈高的瀑布,往往是大水茫茫,山势高处百脉汇流,瀑布浪头坠下时,也不只是一股,而是多股白浪,平铺开来。
国都附近这座瀑布,景观上却颇为独特。
站在芭蕉林中眺望那边,会觉得好多座山头,远近高低,错落有致的盘踞在那里。
群山静谧,莽莽青青,全都被深绿色的丛林覆盖。
所有大山中,只有那么一个缺口,奔涌出了大股水流,白浪滔滔,直坠而下。
千山青默,一流独奔!
瀑布砸下来形成的气流水雾,如雨如丝,涌动到芭蕉林来。
打得那些宽大的芭蕉叶子迎风乱舞,叶片哗啦啦,泛着水润光泽。
正是因为有这种奇妙景致,南阳国中,专门有人在这里建设凉亭,每年夏天的时候,都有文人到此集会。
赏景,饮酒,消暑,赋诗,舞剑,不一而足。
前不久王宫出了变故,那些文人学子,人心惶惶,少有闲情往这里来的。
只有山中古寺的僧人,自认为平时与王都高门往来不多,可以置身于风波之外,因此到这里来下棋消暑。
想不到这些和尚,居然还遇到两名豪客,吃枣下棋,不亦乐乎。
有十几个和尚,大约是一边吃枣一边喝水,都已经灌了个水饱,困意上涌,已经伏在附近的凉亭之间睡去。
只余一个头顶戒疤,满脸皱纹的棕衣老僧,还在跟客人对弈。
他每落下一子,就满头大汗,用袖子擦拭。
宽大的左手衣袖,已经吸饱了汗水,湿淋淋的。
棋盘对面的客人,是个青衣少年,长发垂肩,神情洒脱,只是额头有几块胎记似的黑斑。
“大和尚,你这一局要是再输,就得再吃一个枣。”
青衣少年用棋子轻轻敲着棋盘,轻笑开口。
老僧看着棋盘旁边摆的那一碟红皮干枣,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这枣子是好东西,若老僧所见不差,似乎能调和津液,润通六腑,使人气血酣然无垢。”
老和尚说道,“但若是多吃两枚,肚皮撑得滚圆,昏昏睡去,甚是不雅,老僧还不肯就这样认输。”
天可怜见,他们古寺是山中清修的宗门。
以往听说南阳国都的贵公子、士大夫们,不惜豪掷千金,与人赌斗饮酒,赔上许多市面上难以见到的好物,只为看对方出丑。
寺中有些小和尚,只当野史轶闻来听,还觉得败者看似出丑,实则吃得饱饱,落了一肚子实惠。
这也是他们不知道,士大夫之间,面皮几可等同于身价,要比那些东西贵重的多。
今天这两位豪客随手拿出来的枣子,异香动人,规矩居然是下棋输了的人吃上一颗。
那些和尚将信将疑,当真有急性子的按耐不住,尝到一颗,才知道其中好处。
这老僧初时也聚精会神,连下了数盘,如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绞尽脑汁,不敢再输。
“这一盘若是侥幸赢了,立刻就走,绝不能再开新盘了。”
棕衣老僧心中暗暗叫苦。
少年背后,还站了一名黑衣壮汉,牛眼短须,相貌威武,双手拢袖,气度泰然。
壮汉目光扫了一眼棋盘,似乎知道老僧的心思,不以为意,目光投向瀑布,口中却说道:“和尚,你要是真下赢了,就该青衣开吃了。”
“他胃口大。”
壮汉这话有点没头没尾。
老和尚却听得毛骨悚然,似乎想到什么,捏棋子的手都有些抖。
“老、老、老僧与南阳的赵大将军也有些交情。”
老和尚舌头发麻,猛一凝神,咬准了字眼,说道,“赵大将军酷爱下棋。”
“每年山下桃花渐无,山上桃花正开的时候,他总要到我们寺里去下上几盘。”
“哈哈,说来惭愧,有时老僧身患小疾,下山诊病,他看我不在,还要特意追查一番呢。”
对面这二人,倘若是修炼邪功的高手,或吃人的妖怪,听到了这样的话,总该收敛几分吧。
老僧不敢把话挑明,只好拉虎皮当大旗,希望这二人能有点顾忌,放过自家。
青衣少年听了这话,却笑了起来,把棋子往盒中一丢。
“赵大也爱下棋吗?这倒不错,有机会,我也跟他较量较量。”
“但只怕他没有这样的福分。”
话音未落,少年与壮汉目光都往林外投去。
只见一个圆脸汉子,哈哈大笑,迈步走来。
“老禅师,你也来这里下棋,真是赶巧了。我原本就想到这里来找人杀上两盘,解解乏,你在这里,那就最好了。”
少年与壮汉目光碰了一下,眼神交流,快若电火。
这是那异数赵大?!
是他,竟然到了附近才被我们察觉,看来他已经掌控了南阳开国印,助益不浅。
哼!恐怕又是这些异数的运气发力,提前让他跟我们碰上,好有警觉。
只我二人动手,并无十足把握,将他们全部杀灭,万一被他们逃脱反而麻烦,干脆稍后寻个由头动手,我们再装作不敌,暂且撤走,叫他小视你我,心中松懈。
那青衣少年虽觉自己独自出手,也足以将赵大击败,但要叫他绝无逃命机会,确实不易。
壮汉的提议,是持重之言。
两尊老妖怪,瞬间就决定采取这个手段。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赵大已经走到凉亭中,看着棋盘。
“啊!这棋!”
赵大一看棋盘,脸色变了又变。
“老禅师,你这棋下得着实有失水准呐,看来对面是个臭棋篓子,把你的棋也给带坏了!”
赵大痛心疾首,大摇其头。
老和尚心中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