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国都的百姓,最近真是见惯了奇景。
曾有白蛇自王宫飞出,分化万千,四面逃遁,有乱云大鹤,炸爆在高空之中。
这两件事情,加上据说王宫发生了兵变之类的小道消息,当时在市井间流传,颇令人心中不安。
那天,青黑色的巨蟒在北山群峰之间探头而出,高耸入云,忽然脑袋被斩断,蛇身化作一根参天山柱。
这么大的动静,引得当时人人争看,震撼失语。
但事后却出现了很微妙的反应。
斩蛇哇!
谁还没听说过古天子于荒野之中得剑,斩蛇而起,民心所向,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六年定鼎天下的故事?
南阳国初代国君,也是以腰佩斩蛇剑的形象闻名。
当时巴蛇现出原形,天妖气息充斥山川,虽然没有机会对王都中人下手,却令正常人族百姓感到本能的心血澎湃、抗拒厌恶。
此妖被斩之后,那种拨云见日的感觉,配合上历代斩蛇的传说,十足就是一种明君应运而出的氛围。
至于原本的国君刘顺……
没有办法,明君已经冒出来了,只好苦一苦刘顺了。
“啊,我受不了了。”
芭蕉林中,青蛇坐在凉亭外的石阶上,两手托腮。
“南阳比吴国热闹十倍不止,我以为到这里可以好生游玩,结果出去闲逛,到处都能听见他们在念叨斩这蛇、斩那蛇的故事。”
白素贞递了一串糖葫芦给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青蛇咬了一颗糖葫芦,嘴里还要低声念叨。
“赵玄朗那帮人的功劳,我在吴国都听说过,那些市井中人不曾因为他的功劳,而认可他夺位之事。”
“反倒因为一个斩蛇的传说,开始帮他说好话,真是莫名其妙。”
白蛇笑而不语。
凉亭中,楚天舒背靠在栏杆上,一手拿书,一手持杯,小口品着杯中冰饮,随意搭话。
“刘家做了太多年王室,难免残余一些声威。”
“但赵大等人,征伐、经济、民生武魂碑等一系列的功劳,也不是没有意义,百姓们从前只是欠一个话头,所以明面上还被刘氏的声望裹挟,不好多说。”
“一旦有了斩杀天妖大蛇这个神异之事,作为谈资,后面自然而然就会提到实际的功劳,佐证自己的观点。”
楚天舒的耳力,可以听清王都中的所有事情。
但他会自动过滤很多东西,不会事事关心。
只有一些新奇说法刚出现的时候,会使他心有所感,关注一二。
听过几回之后,他深刻感觉到。
别看世界背景大相径庭,这里的百姓,聊得起劲时,跟老家那边的网友,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偷偷窥屏,观看论坛、闲聊。
如果看见的只是一些过于普通的说法,哪怕自己不赞同,也会懒得发言。
但如果看到一些有趣的话题当引子。
那不知不觉,就会加入进去,乃至吐出几分真实看法了。
“反正我最近是不想进城玩了。”
小青拉住白素贞,“我们去看看姐夫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裴文德正在巴蛇所化的那根山柱上飞奔。
那山柱笔直,且犹如晶体。
楚天舒传了他风浊咒语,让他持咒奔行,领悟风行之妙。
以风勾火,一丝丝引出麒麟凶魂的力量,又以风压火,尝试降服凶魂。
裴文德多年修持《冰心诀》,心境念力已经极高,却是以冰压火,强行压住麒麟血脉,以至于自相矛盾,动用不了几分修为。
如今有了楚天舒传授的法门,裴文德只觉越跑越轻松。
他已经不满足于直上直下,而是螺旋般的绕着巴蛇山柱往上跑。
眼看青白二蛇飞去,裴文德都没有趁机停下休息,楚天舒微微点头。
这才对嘛,我们练武之人……哦不,应该说念咒之人,学东西的时候,就得有一股忘我的劲头。
就算是有恩爱的妖女在旁边搭话,暂时也可以放在一边。
“裴大夫若非有麒麟疯血在身,我看他专修天风之力,必然大有前途。”
凉亭一角处,朱洛能双臂环胸,抱剑而立,脊背紧贴着柱子。
“楚兄传他风浊咒,慧眼识珠,眼力之准,还在我之上。”
“最近与楚兄探讨时,有许多东西,也是楚兄看书就能够意会到的,我能给的帮助不多,却也看了楚兄许多论述,真是汗颜。”
朱洛能过于自谦了。
经过最初的短暂交流之后,他就能很快察觉到,哪些内容是楚天舒可以一眼扫过,直接领会的。
哪些内容,是楚天舒可能有所磕绊的。
朱洛能话虽不多,却正好都是点在要害之处。
两人在论武时,完美避开了任何废话,有一种彼此都非常熨帖的感觉。
可是,对秘籍的理解,可以精准,可以简短。
对于自己要追求的道路,有时候却需要一些模糊的说法,来帮忙找准方向。
楚天舒眸光深邃,笑了笑,道:“我听老赵说起,你有静思多悟的天赋,心中感悟种类太多,难以精炼,因此在修炼神魔武者、至纯之力的关卡上,遇到了难处。”
“我这一条路子,不求极端的精炼,而是讲究调和,或许可以给你作为借鉴。”
朱洛能先道了一声谢,随即却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我虽然每每见人练功的时候,总会生出一些感悟,但我自身其实并不喜爱那种渊博繁复、变化无穷的风格。”
“近年来,我反复叩问自己,感觉……我内心深处,还是想要走精纯之道的。”
楚天舒稍微有点意外,斟酌少顷,道:“你是说,你发现你最喜欢的是精纯之道,没准备往包容百家的路子上走。”
“但是因为你所拥有的禀赋,那些感悟,已经自然而然存在于你心中,你又有点放不下?”
朱洛能向来是一个无表情的少年模样,此时眼神却多眨了两下,有些赧然。
“是。”
他目光偏向一侧,低声道,“这大约是我的贪心作祟吧,既要这个,又要那个,可能等我彻底斩灭这方面的贪心,才能迈出那一步。”
楚天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也许,那不是贪心,只是怀恋,你需要的也不是彻底斩灭,只是暂且淡忘。”
朱洛能一时不解。
楚天舒抚着自己的剑柄想了想,悠悠然说起一个比喻。
“小时候,大家喜欢用芦笛做哨子,用草叶编成蜻蜓、蚂蚱,用竹片、木头,削成刀剑来玩耍。”
“当初制作时,孩童自己也是非常尽心,用了许多力气,要把它做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即使长大之后,已经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物,像小时候那样全身心的投入,但心中也难免有一点怀念。”
“这怀念的,到底是玩物本身,还是自己当初为这些东西投入的精力和时光呢。”
玩物本身,有千种万种,是驳杂的,繁多的,乃至混乱的。
但如果只看投注在玩物身上的精力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