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都的风情?”
少卿定力非凡,坐在桌边定了会儿神,心中忌惮惊悚的情绪,暂且压下,思绪重新清晰起来。
转眼之间,他就衡量许多利弊,缓声开口。
“三才之中,天为纲领,地为承载,而人乃贯通天地之物,所谓一方风情,多半在人。”
“圣都机遇无穷,天下文武英才多有赶赴圣都者,因此圣都百姓,自然是群英荟萃之相,也难免文人相轻,武人相斗,繁华之中大含残酷。”
“文武群臣从民间招揽豪客,朝廷高层从民间汲取英才,看似是大浪淘沙之后,达到斗而不破的和平境地。”
“实则却是朝中两大派系,都在不断积蓄力量,迟早要到彼此不能容忍,非得斗出个胜败的时候。”
三太子从杯中捏出一个小枣,正在啃着,忽听此言,不由面露惊讶。
他心无定见,耳根子软,但又不是傻子,以他的身份,对朝中纷争,也知晓不少。
之所以惊讶,并非因为少卿说朝中有争端,而是因为,少卿说,只有两个派系。
“不对吧?”
三太子插话道,“按我从小的见闻,朝中的派系,没有二三十个,至少也有十六七个,形势错综复杂,烦人的很。”
“多亏父皇和皇叔祖们齐心协力,居中调停,以无上权威压服这些派系,才能维持礼制……”
他说着说着,也觉出不对。
以前他是觉得,父皇与皇叔祖们在大局上,还算同心。
可是,天妖殿与皇叔祖们交情甚好,这回共同去请天子诏书,父皇却暗地里准备了两份诏书。
楚天舒轻笑,道:“这两个派系,一方是天子,另一方就是大庭元老吧。”
所谓大庭元老,最初是专指八百年前,扶持初代天子登基的那批功臣。
后来还有一些山野民间的老家伙,带着自己的家底陆续投诚,加入朝廷,彼此明争暗斗后,也混入其中。
因为大庭元老也都追认敖圣公为祖,自称敖氏,所以三太子应该称他们为皇叔祖。
不过,他们与天子一脉,并没有多深厚的血缘关系。
楚天舒从袖中摸出一团青黑色的光晕,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光晕之中,隐约有一条庞大蛇影缓缓游动,顽固强硬,嗜血冷残。
少卿眼皮一跳:“这是巴蛇老祖的残魂?!”
“不错。”
楚天舒说道,“这条蛇确实够硬,我以许多手段审问测算,也只能窥探到一些边边角角的记忆。”
“按照他的记忆,大周继承了敖圣公的事业,在天命看来,其实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朝代。”
“将来清算之时,大周天子这一系是必死无疑,百姓也必定要再遭大的兵戈,房屋要过一遍火,人要在血里趟一圈。”
依巴蛇记忆中的意思,那不是正常改朝换代应有的战争规模。
将来的清算,必是异常酷烈,为这世间重造出一些特殊环境。
回归成类似旧朝那样,时不时就可能冒出妖魔灾异,搅扰世间,也可能踏出隐士高人的格局。
但是,旧朝的隐士高人,往往是因为种种巧合而退出江湖,归隐山野,出山抗魔,也是自发之举。
将来,在那场清算后还能活下来的所谓高人,究竟是怎么活的,可就不好说了。
少卿静默良久,长叹一声。
“历代天子心中也有这样的警觉,因此一直不愿意太过亲近天妖殿,可是,当年圣公举世无敌,力抗天命,最后却音讯全无。”
“天子殚精竭虑,拉拢人才,无论是自己奋力苦修,还是拉拢来的高人,都远远达不到圣公的境界。”
“再加上大庭元老的掣肘,我们不但不能跟天妖殿翻脸,很多事还要给他们个面子。”
楚天舒哼笑一声,对此不多评价,端起茶杯,品尝了两口。
大周天子能有少卿之类的心腹在,如果他真正有决心做事,完全可以暗中培养一些隐藏身份的高手。
天妖殿去请诏书的时候,即使他需要给面子,送一份诏书出来,暗地里也可以派人先到南阳这边来示警。
可他没有。
说到底,他还是存有一丝侥幸。
毕竟几百年都过来了,天命也未必会清算大周吧?
决心差了一丝,做事的时候,就要差上一大截。
不敢雪中送炭,只敢锦上添花。
巴蛇的记忆中,好些被天命视为异数的人才,还没有彻底成长起来,就被天妖殿干掉。
但凡当时大周天子暗中帮衬一把,如今天子麾下的人才,应该都不只是这种规模。
“大周天子的态度我已了解,但大庭元老,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楚天舒放下茶杯,说道,“按照巴蛇的记忆,大庭元老们,似乎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并不准备像天妖们一样避居山野,全心全意供奉天命。”
这才是楚天舒找来少卿的一个重点。
那几只天妖,毕竟常居天妖殿,对大庭元老的动作虽有察觉,但难知究竟。
而少卿作为天子心腹,与大庭元老们共居在圣都之中,知晓的内情反倒可能比天妖更多。
“他们……”
少卿稍作迟疑。
可他心中的杂念、权衡等等想法,就像是干燥的绒草。
楚天舒的目光,则如同燧镜聚集过来的阳光,轻而易举的就把那些杂念引燃。
少卿神色一震,脱口道:“他们想做海中天子!!”
大庭元老们,都是一群疯狂崇拜敖圣公的存在。
敖圣公当年曾经一度展现龙首人身的形象,大庭元老们也活活把自己练成了龙首人身的样子。
正因如此,当年敖圣公突兀失踪,音讯全无,天命却还能时不时给天妖殿传下启示,彰显了二者间的胜败。
大庭元老们从中受到的打击是最严重的。
他们在这场打击之中,很快打消了与天命为敌的念头。
圣公他老人家都斗不过,难道让我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