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棋盘街。
数百大明降官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
晨曦洒在这帮公侯伯爵、阁老部堂们身上,众人官袍上的补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虎豹熊罴、仙鹤云锦……衣冠禽兽满满当当跪了一地,只求能被新主子多看一眼,为自己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
可江瀚却端坐在马背上,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让众人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半点。
就在率众入城前,他已经得知了姚江枫等人活捉皇帝的消息。
出于谨慎起见,他甚至亲自接过前线指挥,将李自成派去了煤山接人。
算算时间,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半刻钟不到,棋盘街的尽头便出现了一队兵马。
只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十汉军步骑的簇拥下,缓缓从皇城那头的承天门向正阳门驶来。
领队的是副将刘宗敏,身旁还跟着姚江枫、樊应节、张洵三个大功臣;
而李自成则是坐在马车里,亲自看管被俘的皇帝。
此时的朱由检看起来十分狼狈,不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还塞着一团粗布,动弹不得。
虽然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究竟在哪,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与其当个亡国之君,像那徽、钦二帝受尽贼人羞辱,还不如找个机会体面自尽。
马车缓缓行驶到棋盘街中央,停了下来。
场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支突然出现的车队。
一帮大明降官们脸上的谄媚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地疑惑与不安。
今天这一幕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诡异。
那贼首明明已经拿下了京城,可为什么却停在了正阳门前,迟迟不进城。
如今又突然来了这么一支车队,到底想干什么?
等了半晌,跪在队列最前方的魏藻德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朝着江瀚的方向深深一揖,开口道:
“汉王殿下一路鞍马劳顿,如今京师已定,不如先行移驾进入皇城歇息;”
“我等也好为殿下接风洗尘……”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棋盘街中央的马车里。
此时的朱由检正闭着眼睛,暗自思索着该如何寻机自尽;
可当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时,他浑身一震,瞬间愣住了。
这不是自己前不久钦点的内阁首辅吗,怎么会在这里?
马车内的李自成见状咧嘴一笑,戏谑道:
“皇帝陛下,您要不出去看看?”
“外面可有不少‘忠臣’在等着迎接新主子呢。”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解开了朱由检身上的绳索,又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粗布。
绳索被解开的瞬间,朱由检的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可他此时却浑然不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掀开了面前的帐帘。
一股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半晌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只见不远处的正阳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贼人的兵将,个个甲胄鲜明,气势逼人。
前方那面大纛下,还有一员身胯白马的金甲骁将,想必应该就是那贼首江瀚了。
而在街道两侧跪着的人影,清一色都是他大明的朝臣勋戚!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去,如坠冰窖。
首辅魏藻德、大学士陈演、兵部尚书张缙彦、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帮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誓要与大明共存亡的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们;
如今正低眉顺眼地候在此处,对着贼首顶礼膜拜。
朱由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胸口像重重挨了一拳,喘不过气来。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把朝钟都快敲烂了,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原来都打着这般心思!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按耐不住,撸起袖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众人走去。
他径直走到光时亨面前,停下了脚步。
“好啊,原来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光时亨!”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嘶哑而凌厉:
“朕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李明睿提议南迁,是你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宗庙陵寝在北,不可弃;国君死社稷,古今正义……”
“可如今京师告破,你却腆着脸站在这里跪迎新主,这就是你所谓的忠义之道?”
“好一派忠臣模样!”
光时亨被骂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子竟然出现在了正阳门外!
他本以为皇帝要么弃城跑了,要么自尽了,自己只要讨好新主,便能更进一步。
可如今被君父当众责问忠义何在,他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在场的其他官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惊慌失措,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朱由检,生怕引火烧身。
说实话,自从得知良乡失陷、汉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后;
大部分官员都开始琢磨起了如何保全自身、投效新朝,没人再惦记过崇祯这个皇帝该何去何从。
任谁也没想到,天子竟然还活着,而且落到了贼人手里。
光时亨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看躲不过去,他干脆两眼一翻,直接倒在了地上,企图用装晕蒙混过关。
朱由检看着他这幅无赖模样,气的是浑身发抖。
“无耻小人!”
他啐了一口,随即转身离去。
大学士陈演跪在光时亨身旁,见皇帝朝自己走来,他连忙抬起右手,并用长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见他这般缩头乌龟的模样,朱由检怒从心起,抬脚便狠狠踹了过去。
陈演被他一脚踹翻在地,满身泥污,狼狈不堪。
他本想趁机逃走,可一旁的汉军士兵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陈演的官袍后领,将他硬生生提回了原位。
陈演被吓得浑身发抖,但始终捂着脸,不敢抬头与皇帝对视一眼。
而朱由检也懒得再看他,转而径直走到了魏藻德面前。
朱由检冷冷一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首辅。
“这不是朕的状元郎吗?”
“为何在此?”
“难不成也是来迎接新主子的?”
面对皇帝的嘲讽,魏藻德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由检看他这副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当初朝中提议南迁时,魏藻德就是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
既不提出建议,也不表明态度,像块木头似的干杵着,始终闭口不言。
“朕记得当年魏卿殿试时,可不是这幅模样。”
朱由检沉声问道,
“当年那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书生呢?”
“怎的当了大明首辅后,变得惜字如金起来了?”
说起来,魏藻德此人也算是深受皇恩。
他是万历三十三年生人,年仅三十九岁。
崇祯十三年时,大明刚在关外的松锦惨败一场;而与此同时,关内的西南,汉军两路大举出征伐明。
值此内忧外患之际,朱由检求贤若渴,亲临殿试选材。
“今日内外交讧,何以报仇雪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