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润县外的原野上,夜幕像块脏透了的破抹布,一点点往地上压来。
杨守义话音刚落,趴在暗沟里的几个人都僵住了。
为首的杨佑没吭声,只把身子又往沟壁里靠了靠,一张刀疤脸埋在枯草影里,看不清楚神色。
“总爷,好像真是赵石匠家小子。”
听了这话,杨佑才不耐烦地开了口:
“瞎扯什么?”
“隔了三四里地,天又暗,你他娘长着鹰眼能看清?”
可话虽如此,但他还是抄起腰刀,弓着身子探头朝外望了望。
此时原野上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停了下来,四个鞑子骑兵见拖在马后的关宁兵没了动静,怪笑几声便丢掉了手中的套马索。
几人见不远处的庄子还亮着火光,随即便打马冲了过去。
等马蹄声远了,暗沟里的杨佑才缓缓撑起身子,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走远了。”
“咱出去看看。”
虽然杨佑嘴上说着不信,可匆匆的脚步却暴露了他心中的焦急;
六个关宁兵默不作声,猫腰贴着地皮,顺着田埂往原野上摸去。
刚走不到一里地,空气中便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众人加快了脚步朝前赶去,只见不远处,几条深深的拖痕交错纵横,一旁还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
趴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臂、腿肚子上还插着几支羽箭,箭杆颤巍巍的,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身体在抽搐。
杨佑上前将他翻过身看了一眼,这后生连半个脑袋都没了,血糊了一脸,根本认不出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几乎都是如此。
他心里也不只是庆幸还是伤感,正想开口说算了,可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杨守义却开口招呼了他一声:
“总爷,在这儿!”
听他声音发颤,杨佑三步并两步赶了过去。
只见杨守义正蹲在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旁,两条胳膊还僵在半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脚下那关宁兵的棉甲被拖得稀烂,里头的絮子混着血和泥,糊成了一团。
杨佑凑近细细打量起来,可这关宁兵的脸与其他几人大同小异,几乎都被磨烂了,皮肉上还满是砂砾碎石,根本分辨不清。
正疑惑间,一旁的杨守义开口了:
“总爷,你看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关宁兵的右手抬起来,露出了小臂上的牛皮护臂。
借着微弱的天光,杨佑这才看清,护臂上歪歪扭扭地绣了只老虎。
说是老虎其实也不大像,倒更像是一只肥猫,旁边还缀着几从不知名的野花野草。
杨佑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图案,确实是赵石匠家那小子的。
红石沟村赵石匠家的婆娘,绣工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差。
儿子赵梓随军入伍那年,他娘非要在护臂上绣个老虎,说是上了战场有山君护佑,能攻无不克。
可等赵家婆娘绣完后,见过的人都乐了,说这哪是山君,分明是只肥猫。
赵家小子臊得满脸通红,直把护臂往袖子里藏,杨佑等几个为首的则是追着在他后头起哄,笑称其“狸猫将军”。
见着同乡小辈这副模样,杨佑胸口像被骨朵狠狠来了一锤。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了腰间的水壶,拔出塞子就往那张烂脸上浇。
清水混着血和泥淌下来,在地上洇出一摊暗红。
杨佑连忙将赵梓搂在怀中,哆哆嗦嗦地想掰开他的嘴,可水刚灌进去又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淌进了甲叶缝隙里。
“赵家小子,你他娘的给老子醒醒!”
“老叔来了,醒醒!”
就在他绝望时,怀中那具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嗬……”
赵梓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气音,那张烂脸上的眼皮子动了动,可鲜血早已生了痂,无论他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在杨佑的脸上胡乱摸索着,直到摸见了那道长长的刀疤,赵梓才终于缓缓开口:
“嗬嗬……是杨总旗吗?”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似乎风一吹就要断线,
“是晒谷场旁边……杨老叔家……”
不等他说完,杨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是我,老叔在这儿。”
“三旺、守义都在,唐绍那酸丁也在!”
那声音顿了好久,像是在积攒力气,
“叔……我疼。”
“疼得厉害。”
杨佑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在辽东打了二十几年的仗。
见过肠子流出来还能自己塞回去的兵丁,见过断了腿还在往前爬的将佐,早就已经麻木了。
可如今面对同乡小辈痛苦的哀嚎,他的眼睛却像是被糊住了似的。
怀中赵梓的声音越来越低:
“叔,你给我个痛快的吧。”
他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边说着,右手还不停地在杨佑脸上摸索,似乎想最后认一认自己的同乡。
“放你娘的屁!”
杨佑的声音炸开,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
“老叔带你去找大夫,咱找大夫去……”
他回头就要招呼人,可赵梓却拦下了他:
“老叔,别费事了。”
“我撑不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杨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才又开口:
“叔……我想家了。”
夜风从原野上缓缓吹过,带着一丝腥甜的气味。
“我想咱辽阳城外那道太子河了。”
“小时候……我爹常我去捞鱼,水清得很,能看见河湾里的石子儿。”
“我想闻闻东山上那股子松脂味,一到夏天,满山都是,直冲鼻子。”
“我还想再摸摸咱村子里那条红石沟……”
赵梓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像风中的柳絮一样,
“老叔,我听见爹娘在叫我回家了……我想跟他们埋一块儿……”
杨佑死死将他搂在怀里,一声不吭。
他又想起了红石沟村,恍惚间,耳边似乎还响起了村里老辈传下来的民谣;
他小时候只觉得无趣,过耳便忘,可如今想起来,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往心口扎——
太子河水十八弯,弯弯绕绕是辽阳;东山脂香飘十里,红石沟里铁水流。
铁水流了两百载,浇出刀甲戍戎疆;披坚执锐出门去,不破胡虏不还乡。
可没想到短短几十年过去,他们这帮辽东军民一退再退,甚至最后连落叶归根都成了奢望。
赵梓的手没了力气,像枯枝落叶一般,渐渐从杨佑脸上垂了下去,没一点声响。
杨佑愣愣地看着那只手从眼前滑落,耷拉在泥地里:
“赵家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