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应。
“狸猫将军?”
还是没人应。
只有夜风在原野上呼啸而过,带来了远处村子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杨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三旺蹲在一旁,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守义别过头,盯着远处的火光,眼泪直往下淌。
就连向来尖酸刻薄的唐绍,此时也闭上了嘴,脸上只剩下一层灰败。
良久后,杨佑才轻轻将怀中的赵梓放平,伸手捡起了泥地里的腰刀。
他将刀身用力在臂弯里蹭了蹭,露出闪着寒光的刃口。
“鞑子占我家园,杀我父兄,辱我袍泽,此仇不共戴天。”
他双手将刀横在胸前,扫了眼周围的同袍,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村庄。
“谁与我同去,宰了那帮杂碎?”
“同去!”
李三旺第一个抽出刀,刀刃磕在棉甲的铆钉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杨守义则是紧了紧手上的缠带,开始给弓身上弦;唐绍没说话,只是抽出腰间骨朵,紧紧攥在手中。
而剩下两人也是有样学样,各自掏出了家伙事,站了过去。
“走!”
随着杨佑一声令下,六个人猫着腰贴着田埂,开始朝村子方向摸去。
前方不远处那村子不算太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此时已经烧起来了好几处。
火光冲天,几乎将半个夜空都烧红了。
仔细听去,还能从里头听见哭喊叫骂声,以及鞑子那种古怪的、像狼嚎般的吆喝声。
李三旺年级最小,也最是沉不住气。
见此情形,他便攥着腰刀就要往里冲,想杀鞑子一个措手不及,可不料却被杨佑一把薅住后脖领子拽了回来。
“急什么?”
杨佑把他摁倒在地,又指了指村子里正在蔓延的大火:
“你小子不要命了,强闯火场?”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村口空地上拴着的四匹战马,“老实等着。”
李三旺虽然不明随意,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了杨佑后头。
六个人绕过村子,猫在了村口的土墙后。
杨佑打量了一圈,心里也有了数。
这村子不大,整体呈一个葫芦状,两边土墙夹着一条窄道,马就拴在道口。
只要把鞑子从里头引出来,便能找到机会将其伏杀。
杨佑弯腰捡了几颗石子,在手里掂了掂,冲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拿着弓的杨守义贴着墙根,悄悄退到了远处;这里是个小土坡,视野好,能第一时间看清村口来人。
而其余人等则是各自提着武器,分散躲在了道口两侧,屏息凝神。
见一切就绪,杨佑这才抬手,将石子砸了出去。
几颗石子重重打在马屁股上,战马吃痛,抬起前蹄嘶鸣一声,连带着把旁边三匹马也惊了。
四匹马被牢牢拴在村口,逃也逃不掉,只能在空地上又踢又叫,动静大得像要拆房子。
村子里头的吆喝声瞬间停了。
不到片刻功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
四个鞑子慌慌张张从村子里往外赶,其中两个腋下还夹着刀,正一边往外跑一边提裤子。
战马可是骑兵的命根子,听见马叫,他们比听见自个儿亲娘叫还要着急。
为首的鞑子一脚踹开村口的栅栏,骂骂咧咧地就往外走,可踏出道口,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破空声。
杨守义的箭到了。
二十步外的土坡上,杨守义刚见着一顶盔的脑袋露出来,便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一声短促的厉啸,正正钉进那人面门。
那鞑子连半句都没来得及吭,直挺挺地便栽了下去,铁盔磕在石头上,传出一阵清脆的当啷声。
跟在屁股后头的三个鞑子见状一愣,本能地就要散开,可村口的小道就只有那么宽,三个人挤在一处,连刀都伸不开。
李三旺第一个从柴火垛里蹿了出来,他腿脚快,举刀便朝其中一个鞑子劈去。
可他毕竟年纪尚小,经验不足,这一刀被那鞑子贴墙躲过,随后反手一磕,将李三旺手中的腰刀磕飞了出去。
李三旺呆呆愣在了原地,可那鞑子已经乘胜而上,举刀砍下来——
嗖——嗖——嗖——
就在此时,三发连珠箭接踵而至,听见风声,那鞑子下意识便要护住面门;
可这么近的距离,箭簇轻易便穿透了护臂,深深扎进了皮肉里。
鞑子吃痛,丢下刀就想往后退,可李三旺却趁机捡了过来,反手一刀捅进了那鞑子的腰间。
紧随其后的杨佑一脚将其踹翻,带着其余两人便冲了过去,三把刀一架,将一个鞑子逼进了墙角。
李三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最狠的是唐绍。
别看这酸丁平日里尖酸刻薄,可此时却像变了个人。
他红着眼,从角落里直挺挺地扑了上去,把最后一个鞑子连人带刀撞翻在地。
那鞑子身材比他更壮,可愣是被他压得起不来身。
唐绍抄起手里的骨朵,抡圆了就往下砸。
“狗杂碎!”
第一下砸在肩膀上,肩胛骨应声而碎,像是枯树枝被踩断了一样。
“践我河山,毁我故土!”
第二下砸在胸口上,那鞑子喷出一口血,喷了他满脸都是。
“杀我父老,辱我袍泽!”
第三下砸在脑袋上,紧接着第四下,第五下......
在他的怒吼声中,那鞑子的脑袋早已不成人形,头盔瘪下去半边,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可唐绍对此却浑然不觉,只是左右开弓,不停地发泄着胸中怒火。
而此时,杨佑那头已经收了尾,他一刀捅进墙角那鞑子的小腹,用力搅了半圈;
遭此重创,那鞑子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杨佑回头一看,见着唐绍满脸鲜血,状若疯魔的样子,连忙上前拦住了他:
“行了行了,人早成泥了!”
唐绍的胳膊还在抖,骨朵举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走吧。”
几人骑着战马,又回身来到原野上,将赵梓的尸首抬上了马背。
杨佑用套马索将尸体绑牢了,随后又替赵梓理了理那身棉甲:
“老叔给你报仇了,放心去吧。”
他默默站了很久,此时,一旁的杨守义凑了过来:
“总爷,咱去哪?”
杨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袍泽同乡,随即起身一跃,飞上了马背。
“逃了这么多年,从辽阳到松锦,从松锦再到宁远,我实在逃不动了。”
“咱去京师。”
“找一个能带咱杀回辽东的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