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立远兴奋地将两封奏疏塞进怀里,拱手道:
“王上放心,臣这就去好生操办一番!”
得了首肯,他便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乘着马车来到了京营驻地。
江瀚早已经给他调派了人手,那便是李自成的副将刘宗敏,也是对付贪官污吏的一把好手。
两人各自带着一队精兵分头行动,直奔魏藻德和陈演府上。
如今这帮大明高官们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
自从当初在棋盘街,被崇祯皇帝当着面一顿痛骂,怒斥其尸位素餐,背君负恩之后;
魏藻德和陈演等人可谓是颜面尽失,索性便将自己关在了家里,闭门不出。
这帮跪地迎降的官员们,本以为自己放下身段喜迎王师后,就能在新朝重获得重用,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可万万没想到,江瀚只是将他们晾在了一旁,根本不搭理他们。
既不召见,也不放人,就这么将他们锁在了京城里。
不少人甚至对此暗恨了起来,认为江瀚有眼无珠,谓其不识英才、明珠暗投;奈何我等一片丹心,竟付之东流,徒遭冷眼相待。
其中,尤以首辅魏藻德最甚。
他在棋盘街赌上了官声名节,当众狠狠驳斥了一手提拔自己的天子,只求在新主面前邀功请赏;
可没想到,如此豪赌换来的却是几道势大力沉的马鞭,打得他是皮开肉绽,满面血污。
一连数天以来,魏藻德都只能躺在床上养伤,连翻身都困难。
这一日,魏藻德正趴在卧房里换药。
婢女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背上的纱布,露出了底下的鞭伤;
两道狰狞的鞭痕从左肩胛斜拉到腰眼,伤口还在往外渗黄水,瞧着就瘆人。
纱布揭到一半沾了肉,魏藻德“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看着点!没轻没重的东西!”
“你莫非想谋害主家不成?”
婢女吓得手一抖,药粉撒了半边褥子,连连告罪讨饶。
魏藻德骂了两句,又觉得没意思,把脸埋进布枕里,闷声闷气地发着牢骚:
“本官真是瞎了眼……魏某好歹也是状元魁首,堂堂内阁首辅,操持大明朝政数年……怎么就落得了这般田地?”
“天子刚愎自用也就罢了,不想那贼子更是有眼无珠,满朝英才竟不得一用!”
“哼,贼就是贼,就算当真披上龙袍又如何,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冷笑道:
“近来听说那贼子正在转移百姓,说不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学那昭烈帝携民渡江,弃城而逃。”
“莫不是关外的鞑子有了动静?”
说到这,他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在心中暗自思衬。
要是东虏真打进来可就有意思了。
自己如今已经没了退路,万一东虏真打进来,将这帮乱臣贼子尽数扫灭;
到时候自己再来个“喜迎王师”,说不定还真能改换门庭,侍奉新朝……
可正当魏藻德想得入神时,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魏府的门房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元辅!元辅!大事不好了!”
“外头突然来了一群兵丁,四门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贼子正要往里闯!”
听闻此言,魏藻德顾不得伤势,“腾”地一下就从床上窜了起来。
“前头带路!”
他抓起床尾搭着的一件月白道袍,胡乱系了系衣带,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刚跑到二门外,就看见一队盔明甲亮的汉军士兵闯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一个眼神阴鹜,面白短须的年轻人。
来人正是李立远。
虽然不知道魏藻德长什么模样,但他看见眼前这个身披道袍,脸上还带着鞭痕的中年男子,李立远瞬间便将他认了出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将士,上前将魏藻德拿下。
两个兵丁见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魏藻德摁在地上,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魏藻德挣了两下,可他哪里敌得过人高马大的汉军士兵,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敢问这位大人欲意何为?”
“莫非魏某有什么得罪之处?”
他扯着嗓子嚎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惊慌与不解:
“魏某早已闭门谢客,近日来更是安分守己,不曾有半分逾矩,为何要与人拿我?”
李立远笑了笑,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魏藻德,眼神里满是嘲讽;
他不急不慢地将那封弹劾奏疏掏出来,在魏藻德眼前晃了晃:
“魏首辅,你卖官鬻爵的事发了。”
“跟咱走一趟吧。”
魏藻德被被两个士兵架着,一路带到了刑部衙门。
等进了衙门,往堂前一扔,他当场便愣住了。
只见两排壮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前头的侧案后,孙传庭一身绯袍,正端坐在上。
魏藻德一眼就认出了孙传庭。
这不是当初被天子下狱四年的罪官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了新朝的座上宾?
他心中不免有些嫉妒,自己好歹也是大明首辅,可如今竟然被一个在前线领兵打仗的地方官给审了?
看着眼前的魏藻德,孙传庭心中有些感慨。
早在来刑部之前,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汉王点名要他陪同审案,估计应该就是要追赃助饷了。
这几个字他可太熟悉了。
早在巡抚陕西时,他就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过汉军的手段;
上到天潢贵胄,下到地方小吏,但凡是搜刮过民脂民膏的,无一例外都会被清算。
彼时的孙传庭虽然还在为朝廷效力,但其实他打心底里并不反对追赃助饷之事,甚至还有隐隐有一丝赞同。
当年他在陕西巡抚任上,为了肃清吏治,可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不仅要对付贪官污吏,而且还要费尽心思和地方豪强周旋。
今天处置了一个加征火耗的县令,明天又冒出来一个兼并屯田的大户。
各种手段用尽,他才从那帮蛀虫嘴里,把各地卫所被侵占的屯田给一点点抠了出来。
可一旦碰上了地位尊崇的藩王,孙传庭也只能徒呼奈何。
他带着秦兵转战各地,又是剿灭流寇,又是驱除东虏,可打了这么多年,局势却越来越坏。
将士们在前线吃糠咽菜都成了奢望,可后方的官员们却个个吃得脑满肠肥。
如今汉王要审案,他正巧也想亲眼看一看,这帮蠹虫到底贪墨了多少军饷国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