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藻德还想挣扎,可却被一脚踩中后腰,疼得他“嗷”一声嚎了出来。
感受到脚上传来的冰冷触感,魏藻德连忙开口讨饶,声音尖得都变了调:
“李少卿!李大人饶命!”
“下官身体抱恙,经不得拷问!”
“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可李立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整个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全然不顾底下哀嚎的魏藻德,反而像是坐在茶馆里听戏一般,半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唱起了曲子:
“叩金銮亲奉帝王差,到陈州与民除害;威名连地震,杀气和霜来。”
“手执升势剑令牌,哎!你个刘衙内且休怪……”
“你只要钱财,全不顾百姓每贫穷,一味的刻。”
“今遭杻械,也是你五行福谢做了半生灾。”
他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却带着一股子陕北特有的干爽劲儿,有板有眼。
这出戏叫《包待制陈州粜米》,是市井里流传最广的包公戏之一。
讲的是包公微服私访陈州,查处贪官污吏、开仓放粮的故事。
如今在这刑部大堂里唱起来,倒是应景得很。
孙传庭坐在侧席,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着一旁心情大好、正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儿的李立远;又看了看底下正在受刑的魏藻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堂下的衙役已经开始拉拽夹棍上的绳索。
只见两个衙役各执一头,猛地发力,绳索骤然绷紧,夹棍上的木齿直往肉里嵌。
魏藻德先是闷哼一声,随即按耐不住,整个身子弓成了熟虾一般,“啊”地一声惨叫了出来。
他的身子拼命往后缩,可四个壮汉却把他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疼!大人饶命——饶命!”
衙役们又加了一把力,魏藻德的惨叫声陡然拔高,整个人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又被按了回去。
惨叫声变成了哭腔,他整个人像条被踩住尾巴的蛇,在地上不停翻滚扭动。
屏风后头的百姓们看得心惊肉跳。
几个胆小的妇人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嘴里还不断念叨着“三清在上、阿弥陀佛”。
可一旁的几个汉子却看得津津有味,还跟旁人咬起了耳朵:
“啧啧,果然我说的没错,对付这帮贪官,就得上重刑!”
周围值守的汉军士兵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夹棍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立远对案犯的哀嚎求饶充耳不闻,只是慢悠悠地唱着曲子,
“只见他向前呵如上吓魂台,往后呵似入东洋海……”
“投至的分尸在市街,我着你一灵儿先飞在青霄外——”
随着行刑的力道越来越大,魏藻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
不到片刻,他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随即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似的,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孙传庭见状正要开口提醒,可李立远却腾地站起身来,怒气冲冲走到堂内,对着行刑的几个衙役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
“下手没轻没重!本官连曲儿都没唱完,案犯就昏过去了?”
几个衙役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立远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即蹲下身,指了指魏藻德脚踝上的夹棍,比划起来:
“好歹也是积年老吏了,你们连夹棍放在哪儿都没搞明白。”
“脚踝骨往上三寸是肉最薄的地方,怎么能把夹棍放在这儿呢?”
“轻轻一发力棍子就要嵌进骨头里,轻则骨裂,重则断脚,他能不昏死过去吗?”
“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去打盆水来,把人浇醒。”
“本官亲自教教你们!”
说着,他又挥手召来了四个侍卫。
这都是李立远特意从山西带过来的,跟着他办事多年,同样是精通刑讯的老手。
孙传庭坐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他原以为这位李少卿不过是个管钱粮的文官,顶多会摆摆算盘珠子罢了。
可看眼下这架势,他对刑讯之事,怎么比京师的老刑名还要熟悉?
孙传庭眼看着堂内的李立远从怀中取出襻膊,不紧不慢地将身上宽大的官袍衣袖束紧,露出了两只精壮的胳膊。
此时衙役也端着一盆水赶了回来,李立远稳稳接过,劈头盖脸地就扣在了魏藻德脑袋上。
哗——
魏藻德猛地抽搐了一下,呛出一口水来,
“咳咳咳——”
剧烈咳嗽几声后,他才看清李立远正站在跟前。
魏藻德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李立远的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李少卿!李大人!”
“我招了!我这就招了!求大人高抬贵手——!”
可李立远却丝毫不理这茬,反而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无需多言,全靠默契。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魏藻德从李立远腿上扒开,摁在地上。
另一个侍卫则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麻布,团了团,不由分说地塞进犯人嘴里。
魏藻德的哭喊声瞬间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只能瞪大了眼,惊恐地盯着面前那位笑容可掬的年轻官员。
李立远蹲下身,亲手把夹棍重新卡在了魏藻德脚踝往上约二掌宽,也就是肉最厚的腿肚子上。
他一手握紧绳索,安抚道:
“元辅大人,放轻松点。”
然后他一脚踩住小腿,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唔——!”
夹棍入肉,魏藻德的身子像触电一样抽搐,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
惨叫声被麻布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沉闷的呜咽。
三息后,李立远松了松手上绳索,不等魏藻德喘口气,随即又猛地收紧!
“唔唔唔——!”
他手里动作不停,甚至还有闲心教导一旁正专心学习的衙役:
“看见没,什么叫张弛有度?”
“学吧,这里头学问多着呢!”
围观的百姓们已经没几个人敢说话了,几个胆小的妇人捂住了嘴,胃里直犯冲。
有胆大的还在小声嘀咕着:
“这位李少卿年纪不大……怎么会如此精通刑讯?”
旁边一个老汉看得是啧啧称奇:
“这位官爷,端得是心狠手辣。”
一旁值守的汉军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老兵拍着大腿,压着嗓子跟身旁同袍调笑起来:
“看见没,李主事的老毛病又犯了。”
“听说上回在太原也是这般,嫌底下人用刑用得不好,亲自上手。”
另一个老兵接过话头:
“可不是,李主事的手艺那都是多年练出来的。”
“不然王上为啥要把他调来京师?”
孙传庭坐在侧案后,看着眼前的一幕,手里的毛笔怎么也落不下去。
自己来明明是录供的,可现在连人犯嘴都被堵住了,哪有什么口供。
甚至连主审官都亲自下场用刑了,这还怎么记录在案?
难不成写“犯官不肯实供,主审大怒,遂亲执刑具,躬行夹讯,以为示范”?
看着大堂内一脸兴奋的李立远,孙传庭估摸着时间还早;
他索性将毛笔重新搁回了笔山,叹了口气:
“啧啧,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