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清坊,信王府。
庭院内春色正艳,暖阳斜斜洒下,驱散了料峭寒意,却驱不散满园的寂寥。
朱红色的廊柱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台阶前的白玉兰开得正盛,洁白带露的花瓣缀满枝头,在风中摇曳多姿。
朱由检身着一袭素色锦袍,伫立在玉兰树下,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这坐王府曾陪伴他多年,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
彼时他还是个闲散王爷,既无朝堂纷扰,也无江山重担,唯有这院里的花木,陪他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安稳时光。
可如今再站在这里,他却从一国之君变成了被圈禁的囚徒,简直令人唏嘘不已。
风又起,吹得玉兰树簌簌作响。
他望着满园春色,摇头叹道:
“一树玉兰一树春,当年手植是他人;重来唯有旧时月,犹照空庭锁此身。”
身后侍立的王承恩闻言,也不禁红了眼眶。
作为潜邸旧仆,王承恩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了崇祯的一生起落。
暗暗摇了摇头,他凑上前去,轻轻将手中的薄氅披在了朱由检肩头:
“皇爷,今个风大,您小心着凉。”
朱由检看着身旁的老仆,叹了口气:
“多亏你了,承恩。”
“你看这满园春色,简直和当年咱们在时一模一样。”
王承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同样也十分怀念:
“确实如此,和当年皇爷出宫时一模一样。”
“不仅玉兰开得盛,海棠也艳,您还曾在这花架下,与娘娘焚炉煮茶、对弈手谈……”
说到这,他突然闭上了嘴。
如今哪有什么娘娘?
早在城破时,宫中的后妃就已经被皇帝给逼死了,甚至连两个公主也没放过。
虽然袁贵妃和坤兴公主被救了下来,可听说她二人已经是心灰意冷,选择了出家为尼。
要不是太子、永王、定王还活着,那朱由检就真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对于王承恩的失言,崇祯也不在意,反而点头认下了此事:
“国破家亡,万般诸事,罪在朕躬。”
“有时候朕也在反思,是不是朕真的无能至此,所以才把皇兄留下来的江山败了个一干二净。”
“若是皇兄还在就好了,我也不必肩扛两京十三省,去操心那些朝堂党争,边关战事。”
“做个闲散王爷挺好,日子清淡却也安稳,哪像今日……”
说着,他紧了紧身上的薄氅,低声吟道: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少时读南唐后主的词,只觉得多有儿女姿态,可如今身处其中,才知道是这般滋味。”
正感叹间,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朱由检循声望去,来人正是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范景文。
这位老臣穿着一身道袍,跑得满头大汗,连顶冠也顾不上扶。
看着惊慌失措的范景文,崇祯连忙迎了上去:
“范卿,何事如此慌张?”
范景文跑到近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外面都闹翻天了!”
“那贼兵在京师审问前朝旧员,搞起了追赃助饷那一套!”
“听说魏首辅家中被抄出了现银二十八万两,古玩珍宝数以千计;大学士陈演隐瞒家产,竟然被活活拷死在了北镇抚司门外!”
“如今京中的官员勋戚,但凡是手脚不干净的,统统都被抓去审了!”
“什么?”
朱由检闻言脸色骤变。
自从被圈禁在信王府后,陪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一个老仆王承恩;对于外界的情况,只能从偶尔前来探事的臣工口中得知。
如今听了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怀疑:
“魏藻德?陈演?”
“他们哪来这么些银子?”
范景文抹了把汗,苦着脸道:
“陛下,这才哪儿到哪。”
“从其他官员勋戚府里抄出得更多,如今都堆在了大明门外,跟一座小山似的。”
“陛下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便是。”
见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朱由检的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于是他大步走到院门前,纠缠起了值守的汉军侍卫:
“放朕出去,朕要去大明门亲眼看看!”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江瀚耳中。
对此,他自然是无有不允。
崇祯这老小子最近一直拖着不肯写逊位诏书,而自己也不好强逼他。
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崇祯亲眼看看,他手底下那帮部堂阁老们都是些什么货色。
......
此时的大明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
这片广场是永乐年间兴建大明门时,在其与正阳门之间辟出的御道。
因地处国门之前、六部五府之侧,官方便将其定名为天街。
宽阔的天街如今被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连两边的石栏上都站满了人。
无论是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如今都伸长了脖子,直直地盯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财货。
广场上,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码得整整齐齐,像城墙似的。
里头隆起来的是各色绸缎布匹,貂皮狐裘;再旁边是古玩字画,田产地契,看得人眼花缭乱。
“嘶……这得有多少银子?”
“这帮当官的,平日里一个个人模狗样的,没想连肠子都是黑的!”
人群里,不断传来惊呼声和叫骂声。
还有些穿着青衫的生员学子,他们没有围着广场上的财货,反而是聚集在一旁的龙虎门外,审视起了墙上密密麻麻的供状。
供状上清清楚楚的记载了每一位犯官的姓名职衔,以及这些年来所犯的罪行。
桩桩件件,可谓是触目惊心。
而就在众人义愤填膺地痛骂贪官污吏时,人群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嗓:
“大明皇帝驾到——!”
这一嗓子像惊雷炸响,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围观的百姓们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汉军士兵正围着两人,快步从后方走来。
前头一身素色锦袍,面容清瘦的男子正是朱由检,而他身后步亦趋的便是王承恩了。
一旁带队的汉军守备是个脾气爆的,听见王承恩叫喊,他脸色一沉,抬腿就是一脚。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