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囚摆什么谱?再喊老子把你嘴缝上!”
王承恩被踹得一个趔趄,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而四周周围的市民们,见着皇帝驾到,有人膝盖一软,下意识就想跪地迎接。
可身旁眼疾手快的同伴,却将他一把拦住了他,
“大明都亡了,你还跪个屁呢?”
“站着便是,他能拿你怎么样?”
虽然说没有跪迎道旁,但围观的市民们还是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无数双眼睛盯着朱由检,但他对此却浑然不觉。
他现在一心只想看看,那贼子到底从自己手底下的官员们手里抄出了多少银子。
等走到近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财货,朱由检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么些东西,全都是从自己手底下的官员手里抄出来的?
他只觉得浑身发抖。
犹记得早年间帑藏空虚时,朱由检急得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多次下旨让文武百官,勋贵国戚捐资助饷。
可无论他怎么苦口婆心,响应者始终寥寥无几。
那帮大臣们跪在朱由检面前,一个个哭得比他还伤心。
有的说自己家里人口多,开销大,实在拿不出银子;
有的则是声称家中有老母卧病在床,实在无力报效国家;更有甚者还当场脱下了官袍,说要卖了筹款。
可如今一看,全都是在骗鬼!
朱由检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皇爷!皇爷!”
又是灌水又是扇风,朱由检好半天才缓过来。
而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不远处龙虎门外的墙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告示。
凑上前一看,原来是受审官员的口供。
第一张便是首辅魏藻德,短短入阁两年,他便通过安插亲族,会试舞弊等手段,得银二十八万两。
朱由检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他让魏藻德捐款的场景。
本想让首辅带头表率,可没想到这厮竟抠抠搜搜拿了三百两,说什么自己家境清寒,全靠俸禄度日,恳请陛下体恤。
第二张则是陈演的,家中藏银四十万两,更有古玩字画,奇珍异宝等数以千计。
这厮也曾在皇帝面前哭穷,说是家中老母病重,家产早已变卖用于治病。
彼时的朱由检还挺感动,赏赐了陈演不少药材。
可如今盯着眼前贴满了整面砖墙的供状,崇祯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狠狠抽了个耳光。
“好,好得很。”
“这就是朕的好臣子!”
怒极反笑,朱由检当即便找到了一旁看戏的汉军守备:
“这位壮士,不知刑场在何处?”
“朕也想亲眼瞧瞧,你们是怎么让这群铁公鸡拔毛的。”
那守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伸手一引:
“巧了不是?刑部衙门就在前头。”
“要是你有兴趣,不妨随我移步一观。”
刑部衙门离广场只有不到半刻钟的脚程,一行人很快便赶了过去。
还没等进门,朱由检就听见里头传出了一阵哀嚎声。
那声音凄惨无比,又尖又细,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走进衙门,大堂里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只见一犯官瘫倒地上,脚踝上还挂着夹棍,像条泥鳅似的正不断翻滚求饶;
而一旁则站了个身穿孔雀补子的文官,正在揉肩松腰,脸上满是满足之色。
这是行刑完了?
正惋惜间,朱由检转过头,却发现了端坐在上首,飞速记录口供的孙传庭。
孙传庭听见动静抬起头,也是吃了一惊;他本想起身上前迎接,可没走两步却停住了。
君臣二人相顾无言,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还是朱由检先开了口。
他也没开口指责孙传庭,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孙卿,这是何人在受审?”
孙传庭站在原地,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
在崇祯的一再追问下,他才尴尬的搓了搓手,开口道:
“陛下,是……是嘉定侯。”
朱由检闻言一愣。
嘉定侯是国丈,也就是周皇后的父亲,周奎。
这帮贼子,口口声声说要善待皇室,可如今竟然把自己的老丈人给抓来严刑拷问了?
正愤怒间,他余光一扫,突然瞥见了前方侧案上摆着的那张供状。
朱由检一个闪身,绕开了挡在身前的孙传庭,上前一把将那供状抓在了手中。
仔细一看,他差点没晕过去。
这是一份清单,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了周奎的家产。
“国丈周奎,家中藏银八十三万余两,黄金两万六千两,田庄十二处,在京商铺十七间......”
朱由检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热水,气血直往头顶上涌。
他攥着那张供状,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大堂内,看着自己的老丈人。
此时的周奎正瘫在地上,两只脚被夹得血肉模糊,动弹不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皇帝女婿。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救命稻草似的,拖着两条断腿,连滚带爬地就往前扑:
“陛下!陛下您救一救臣!”
“臣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眼前的国丈,朱由检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他蹲下身子,将供状摆在周奎眼前,怒道:
“好一个国丈!”
“当初贼人占了山西,朝廷危在旦夕,朕在皇宫召集勋戚百官,苦口婆心地让你们捐献助军。”
“可你怎么说的?”
“身为国丈,坐拥万贯家资,非但不思报国,反而还厚颜无耻的向皇后写信哭穷!”
“皇后倒是心疼你,从自己的体己钱里凑了五千两银子,让人悄悄送到你府上,也好第二天在群臣面前做个榜样。”
“可你周奎倒好,就这么区区五千两银子,你还有截留两千,只捐出三千!”
“你知不知道,当时皇后得知此事,有多痛苦?”
提起这事,周奎根本不敢答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认罪,请求皇帝宽恕自己。
看着他这幅模样,又想起在大明门外的满墙供状,朱由检只觉得悲从心起,不由得仰天长叹:
“诸臣误朕!诸臣误朕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