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内,江瀚的怒斥声在众人耳旁不断回荡,久久不歇。
崇祯被噎得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又臊又恼。
而反观角落里的起居注官倒是一脸兴奋,下笔行云流水,头也不抬。
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他得详详细细记下来,让后人好生回味。
良久后,崇祯才终于开口了:
“汉王方才指责朕识人不明,贤愚不分,致使文武百官离心离德。”
“不过朕倒要问一句,洪承畴、卢象升、孙传庭这些能臣,难道不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吗?”
“洪承畴从陕西督粮参政一路升任蓟辽总督,卢象升从大名兵备道做到七省总理,孙传庭从顺天府丞做到陕西巡抚。”
“这三位哪个不是朕简拔于微末?哪个不是在朕手上才得以施展抱负?”
江瀚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身子微微向前一倾,沉声道:
“简拔于微末?”
“我看你怕是操劳过甚,连记忆都含混不清了!”
江瀚顿了顿,细数起来:
“咱们就先说说洪承畴。”
“此人在万历年间就中了进士,天启朝时已在刑部任职多年,还曾在两浙一带任参议;”
“崇祯二年陕西闹贼,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剿匪,在韩城一战成名,以此证明了自己有统兵之才。”
“再说卢象升,天启年进士,做了几年户部主事,而后又外放大名府;”
“当时流寇出没频繁,是卢象升自己操练乡勇,身先士卒,才证明了自己有治兵之能。”
“孙传庭更不用说了,天启朝就是吏部主事;”
“东虏入寇时,是他带着乡民击退虏兵,守住了城池,展露了自己的领兵之才。”
他一字一句,反问道:
“这三人,哪一个是你皇帝微末时从民间拔擢的?”
“哪一个是仅凭你一道圣旨,就从无名小卒提拔到封疆大吏的?”
崇祯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却被江瀚给打断了。
“这几位能臣良将,无一不是在地方、中枢磨练了十数年,历经风雨才成长起来的。”
“这是大明两百年养士之恩,两百年官僚制度磨练出来的栋梁,是一个王朝积累百年的底蕴。”
“而你,不过是一侥幸托生于皇家的庸碌之辈,恰逢其会,顺手捡了个现成的罢了。”
“如何敢以此标榜自己慧眼识珠、知人善任?”
朱由检被他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脸涨得通红。
可江瀚却没打算放过他。
“当年的韩信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甚至还是项羽帐下的执戟郎。”
“汉高祖听了萧何一句劝,二话不说便登坛拜将,授之以全权。”
“这才叫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可你呢?”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那孙传庭先是在陕西生擒了闯王高迎祥,又带着秦兵入卫勤王,把鞑子赶出了关外。”
“立下如此大功,可你却因为一道劝谏奏疏把人打入了诏狱,一关就是四年。”
“卢象升就更不用说了。”
“号称总督天下兵马,结果到头来兵权却被一阉竖给分了去,坐视其深陷重围。”
“还有洪承畴。”
“明明松锦之战打得好好的,他本可以与清军周旋,伺机破敌。”
“结果你朱由检猜忌心作祟,非要往前方派驻监军,致使将帅离心,数万精锐一朝尽丧!”
“本王倒想问问你,这也能叫知人善任?”
一番痛斥下来,崇祯被骂的浑身直哆嗦,脸上青白交加。
本想开口反驳,但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却发现江瀚方才所说之事,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看着朱由检这幅死咬着不肯松口的模样,江瀚冷笑一声,转而又炮轰起了他的虚伪:
“再说说你的爱民。”
“你这个皇帝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民如子,可干的事儿,哪一件不是从百姓身上刮骨剔肉?”
“单单一个辽响无法满足国用,你又下令再加了剿饷;剿饷不够,又加练饷。”
“你信誓旦旦的说什么‘暂累吾民一年’‘事平即止’;却不知道这些银子层层加码,会导致多少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直到本王率军兵临城下时,你才装模作样下了个罪己诏,宣布废除三饷。”
他冷冷地看着朱由检:“
“你那是知道自己错了?”
“非也!”
“你是知道自家的江山要保不住了,才不得不做个样子,企图挽回人心罢了。”
崇祯终于是忍不住了,起身嘶吼道:
“天下局势动荡,外有建虏,内有流寇!”
“朕要是不加征以足国用,如何能对敌?”
“难道坐视不管?”
他喘着粗气,瞪着江瀚,
“朕就想问问,如果换做是你坐在皇位上,又该如何应对?!”
“汉王有何教我?”
江瀚一脸淡漠,摆了摆手:
“我可不想当这个皇帝。”
“对本王来说,与其当个裱糊匠,还不如彻底推倒重建。“
“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本王也就说道说道。”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这才继续道,
“如果换做是本王,首先第一点就是收缩兵力,暂时放弃辽东。”
听了这话,朱由检“腾”地一声窜了起来,脱口而出:
“一派胡言!祖宗之地,岂可轻易言弃?”
江瀚把茶碗往桌上一拍,瞪了他一眼:
“你就这点耐性?能不能把话听完?”
崇祯被他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江瀚也懒得跟他计较,慢悠悠地接着说:
“暂时放弃辽东,不是说不要,而是让你放弃主动出击,转而固收城池。”
“东虏就那点人口,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十万人,真正能上战场的壮丁也不会超过八万之数。”
“你就让鞑子强攻城池,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承受得住伤亡。”
崇祯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在琢磨江瀚的话。
“为什么皇太极动不动就入塞劫掠?”
“正是因为他打不下关宁锦方向,只能绕道从蓟镇、密云等地钻空子。”
“辽东苦寒,鞑子只能通过劫掠的方式补充急需的物资和人口,以此维持生存,壮大己身。”
“你只要把蓟镇附近的长城守住了,不让鞑子轻易绕过关宁锦防线,任他雄才大略,也只能在关外干瞪眼。”
朱由检皱了皱眉,反问道:
“长城何其漫长,关口无数,朝廷如何能处处设防?”
“蓟镇、宣府、大同等地边墙长达数千里,而守军也不过只有几万而已,如何能保证守住?
江瀚听得是直摇头:
“那好,咱们各退一步。”
“就算是鞑子真的入了塞,但他总得将战利品都运回去吧?”
“等这个时候再看准时机,堵住后路,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一旦损失多了,鞑子还敢动不动就入寇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偌大的辽东区域,分析道:
“有句话说得好,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大明坐拥两京十三省,人口、钱粮等何止东虏数倍;就算干耗着,也能把鞑子给活活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