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在关外的兵力本就不足以覆盖整个辽东,可鞑子却随时能集中优势兵力,攻你薄弱之处,四处辽军,寻找破绽。”
“这种情况下,明显收缩防线才是上上之选。”
“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法子,催着前线决战。”
“为了你朱由检那点可怜的脸面,先后搭进去多少银子,白白葬送了多少将士性命?”
“这笔账你算过吗?”
“还是说在你这个皇帝的眼里,天下都是你朱家的私产,就该任你予取予夺,无端挥霍?”
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崇祯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说辞。
等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如此说来,朕就是个只知道穷兵黩武、掠夺无方的昏君了?”
“难道汉王就是圣人?”
“阁下不也一样对外征伐用兵,对内征收赋税、摊派徭役吗?”
“难道你这十万大军的粮草是凭空变出来的?还不是照样靠着麾下百姓供应罢了。”
“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话谁。”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江瀚也懒得再多费口舌。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不咸不淡的说道:
“多说无益,还是眼见为实。”
“要是你崇祯真有兴趣,不妨去山西、陕西看看。”
“到田间地头去,体察体察民生疾苦。”
“本王甚至还能拨给你三十亩地,让你亲身领受领受,农户们种地交租是什么滋味。”
崇祯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汉王这是寻不到说辞了,所以想找个法子折辱于朕?”
江瀚都气笑了:
“这话说的,怎么让你干点农活就是折辱了?”
“既然这样,那天下种地的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说句不好听的,你朱由检要不是生在了皇家,恐怕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被这话一激,崇祯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梗着脖子反问道:
“这有何难?”
“朕在先农坛也不是没耕种过,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江瀚看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朱由检还当真了,竟然满口应了下来。
那先农坛号称天子亲耕之区,听着恢弘,可实际上就是个外朝礼制田罢了;
每到春耕,皇帝只需要象征性三推三返,随后由王公大臣依次代耕,顺天府负责后续种植收割。
可朱由检倒好,还真以为养活自己是件轻松活。
不过江瀚也懒得再劝。
让这种人吃吃苦头也好,也算是给他找了件事儿做,省得他哪天再疯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
“等到了山西,本王就给你拨三十亩地,要是你真能养活自己,本王当面向你致歉。”
......
处理完崇祯这档子事,江瀚也该启程回山西了。
明天一早他就得动身,还是先养足精神再说。
可不料当晚,他刚准备躺下歇息,刘宗敏却突然来了。
“王上,前方探马来报——通州方向发现了几支逃难的百姓,正往京师方向来。”
听见奏报,江瀚连忙披上袍子,将刘宗敏给唤进了殿内。
“哪里的百姓,有多少人?”
刘宗敏拱手道:
“根据前方回报,少说也有四五万人。”
“都是从永平、蓟州、遵化那边逃过来的辽民,里头还夹杂着不少关宁兵的逃卒。”
“听说是东虏占了山海关,他们不愿降清,所以就拖家带口往京城跑,想寻咱的庇护。”
江瀚闻言眉头一皱,四五万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这些辽民现在在哪儿?”
刘宗敏连忙应道:
“最前头的已经到了通州,后面还有陆续赶来的。”
“末将已经让人安排他们暂时在城外歇息,搭了些棚子,也熬了粥。”
说着,他搓了搓手,试探性的问道:
“王上,依末将看,不如干脆让他们住进京城来。”
“反正咱前段时间不是迁走了三十几万百姓吗,城中还有不少空宅可用。”
可不料江瀚却摇摇头,直接否了这个提议:
“不行。”
“这批人不能留在京师。”
刘宗敏闻言一急,连忙劝道:
“王上,这帮辽民以前都住在对抗东虏的第一线,男丁大多习武善射,妇孺也能帮上手。”
“要是将其整编为守城民夫,想必能派上大用......”
江瀚摆摆手,打断了他:
“京师还有几十万百姓,就算你要征发民夫也足够了。”
“本王主要怕这帮辽民里,混了些别有用心之人。”
刘宗敏闻言一愣:
“别有用心之人?”
“王上您是指……探子?”
江瀚摇摇头,叹了口气:
“探子不可怕,怕的是奸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声道:
“你可知道,那关外的老奴当年是怎么发的家?”
刘宗敏摇了摇头。
“万历年间,这厮借着抚顺开马市的机会,派了几百精兵扮成商人,混进城里,将城防部署与粮草军械摸了个一清二楚。”
“等城外大军一到,这些人就在城里头放火作乱、夺门抢道。”
“好好一座辽东重镇,就这么丢了。”
“后来的开原、铁岭之战,老奴用的也都是这个法子。”
刘宗敏咂了咂嘴,寻摸过味来:
“这……这不是咱们起家时常用的战术吗?听说不少义军首领也用过这法子。”
“没想到关外的女真人,也深得其中三昧。”
江瀚点点头:
“这是自然。”
“无论是对刚造反的鞑子,还是对刚举旗的义军来说,明廷都是个庞然大物。”
“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是每个造反头子的必修课。”
“那老野猪皮虽然治国理政的本事不怎么样,打仗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听说这厮最爱读《三国志通俗演义》,甚至将其奉为兵书,下令让麾下的将领们都仔细研读。”
“本王估摸着,这一手里应外合,就是他从书里学来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看向刘宗敏:
“本王虽然一直看不上那帮鞑子,但这仅仅只是庙堂之上而已,谋算时可从未轻敌。”
“而你等带兵之人,交锋时亦不可大意。”
“明廷殷鉴不远,本王希望你等要足够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