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在山西对勾结外虏的官商边将大开杀戒,原本是为了肃清内患,可却带来了意外之喜——
竟捎带脚地把满清在山西经营多年的情报网,也给一锅端了。
纵观后金的发家史,使间、用间的记载随处可见。
老野猪皮努尔哈赤最善此道,小到打听消息、套取明军布防,大到策反边将、里应外合破城;
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奸细的功劳。
努尔哈赤还曾十分得意地总结过自己的战术:“夫不劳兵力而克敌者,是擅智巧谋略,诚为三军主帅。”
这既是女真人初期实力弱小、难以与大明正面抗衡的无奈之举,更与其种群的渔猎属性密不可分。
在白山黑水的密林里,猎人从来不靠蛮力捕猎,而是靠伪装、陷阱、诱使等法子。
这种从渔猎生活里磨出来的技巧,用在行军打仗里,便成了女真人使间、用间,以弱胜强的惯用伎俩。
更关键的是,后金在扩张的过程中,吞并奴役了许多不同种群,形成了形成了多民族混杂的间谍体系——
无论是深谙官场规则的汉人,还是熟悉草原通道的蒙古人,甚至是研习僧道之术的朝鲜人,都被纳入了满清的间谍网络,渗透到了各个角落。
辽东作为明清交战的第一战场,满清奸细的活动最为猖獗,最常见的就是利用奸细里应外合破城,或者收买明朝官员边将。
但与辽东不同,满清对于山西的渗透,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依托官商走私体系,以晋商为媒介,一面疯狂走私粮食、铁器火药等违禁物资;
一面趁机刺探山西边镇的兵力部署、为下次入寇提供精准情报。
可自从赵胜对山西通敌晋商、降官降将举起屠刀后,这张庞大的情报网瞬间便被砍了个支离破碎。
以往在明廷治下时,满清的探子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寄生在这套体系里;
借着商号、马队作掩护,既能隐藏身份,又能轻易将打探到的情报,通过蒙古部落传回后方。
可如今,范家、王家、靳家等通敌巨贾,全被屠了个一干二净;
他们经营了两代的关系网,也随之被连根拔起。
即便有的探子藏得极深,从未跟随商队出过边墙,可还是被顺藤摸瓜给翻了出来。
凡是和这几家沾点关系的,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这个法子虽然粗暴,但胜在快刀斩乱麻,管你是真通敌还是假熟人,先砍了再说。
满清在山西埋了多年的暗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陪了葬。
得知此事,多尔衮在山海关坐不住了。
此时清军刚入关不久,根基本就不稳,而反观江瀚占据半壁江山,手握重兵,是满清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
多尔衮急需探知前线情报,因此又特意挑选了一批经验丰富的资深奸细。
这群奸细扮作了逃难的辽民,被分批派往了京畿附近。
一来打探驻守京师的汉军部队情况、兵力多寡,二来也能伺机混入城池,充作内应,准备日后破城时里应外合。
可多尔衮千算万算,江瀚却压根没打算让这群辽民进入京城,而是选择将其尽数带回了后方山西。
本来按理说,比起戒备森严的前线军营,后方的州县城池应该更容易被鞑子渗透;
可这群阴差阳错被带到山西的探子,却陷入了举步维艰的的困境。
代州,振武卫。
横涧村外的田埂上,三个穿着粗布短褐的汉子正围坐在地上,愁眉苦脸。
这三人正是多尔衮派来的资深奸细,常年活跃在辽东各镇,参与过不少震惊朝野的大案。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黑脸膛,长粗眉,看着跟村里种地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叫唐季同,天启二年时曾参与广宁之战,他成功策反了明廷游击孙得功,指示其散布谣言,赚取了广宁重镇。
松锦大战后期时,他又奉命潜入松山城内,联络明军副将夏成德。
此时的松山城内,洪承畴还在坚守待援,可不料夏成德暗中降清开了城门,致使其被生擒活捉。
蹲在唐季同身旁的是他副手,一个叫刘澈,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另一个叫任重,块头要大些。
三个人是同乡,在辽东战场配合了十几年,默契十足。
将这么些个“功勋卓著”的暗探派来,多尔衮也是下足了血本。
可这会,三个“功勋卓著”的探子却如同乡间老农般,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
“唉,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任重威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十分无奈。
一旁的刘澈点点头,也跟着附和道:
“就是,咱以前在辽东哪受过这罪?”
“随便找个商人僧侣的身份就能四处走动,现在倒好,连村口都出不去,简直岂有此理!”
为首的唐季同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杂粮饼子,一边嚼一边望着远处的山梁发呆。
他们已经潜入山西快小半个月了,可没想到却一步都没能踏出这片地界。
当初跟着那批辽民混进来的时候,唐季同还觉得这事儿不难——
逃难的流民成千上万,汉军筛查再严,也总有疏漏。
果然,负责甄别的官员对辽东不熟悉,加上他们三个是同乡,互相作保,顺顺当当就过了关。
可谁能想到,混进来后才是噩梦的开始。
“喂!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不远处响起一声怒喝,三人同时抬起头。
只见庄头手里正拎着根扁担,黑着脸,指着几人:
“还有个把时辰就快天黑了,还不赶紧干活?”
“老子告诉你们,咱这儿可不养闲人!”
“要是今晚还想吃饭,那就赶紧给老子把水沟给挖通了!”
听见这恼人的催促声,三人起身暗骂了几句,随即便不情不愿地抄起了脚边的锄头,哼哧哼哧地开始挖起了水沟。
自打被分到这横涧村后,他们就成为了官府的庄丁,一头扎进了荒田复耕的劳作里,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种生活。
这横涧村营庄隶属于振武卫,属于军事单位麾下的营庄,因此管理十分严格。
由于三人的身份是流民,没有生产工具,没有粮食,连住的屋子都是卫所的。
所以每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得到村口集合点卯,并由庄头分配任务,领取对应的农具和干粮。
到了晚上,必须按时交回农具、交还腰牌后,才能换取当晚的口粮。
埋头苦干了大半天,太阳已经落到了山梁后头,不远处终于响起了三声梆子。
听见收工的信号,几人如蒙大赦,拔腿就往村口赶。
这半个月的农活干下来,三人腰都快断了,这可比在辽东跑情报累多了。
几个人沿着田埂一路小跑,到了村口时,才发现前头已经站满了收工的庄丁。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难民,一个个正排着队等着交还腰牌、农具,领取口粮。
领了杂粮饼和热粥,人群才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找地方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