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千里镜往腰后一别,依次从怀里掏出了铳规和象限仪,猫腰趴在炮身上,一边量一边报数:
“炮位高程……测得俯仰三分,方位偏左两分!”
一旁的掌表兵闻言,立刻翻开炮表第三页,指尖顺着栏线快速划过,朗声念道:
“距离六百五十步,弹重八斤,装药三斤八两,仰角五度!”
燕振山把象限仪收起来,冲后头喊了一嗓子:
“猛子、虎子,装药三斤八两,弹重八斤,仰角五度,动作快点!”
两个填药手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药箱里翻出了四个火药包。
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定装火药,大的有一斤、两斤、五斤;小的分三两、五两、八两,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猛子割开油纸,把火药顺着炮口倒了进去;
而一旁的虎子则抄起木质推杆,伸进炮膛里用力捣实,随后又抱起一颗八斤重的铁弹,塞了进去。
“妥了!”
负责瞄放的老兵蹲在炮尾,一手摇着炮尾螺杆微调角度,一手扶着炮身,眼睛盯着上头的照门和准星。
螺杆嘎吱嘎吱地响,炮口一点一点地抬起来——五度,不多不少,刚好对准。
燕振山最后再用象限仪往炮身上比了比,确认无误后,他才拍了拍炮身,沉声下令道:
“点火!”
那老兵随即掏出火折子,点燃了药池旁的引线,耳边传来一声嗤响,火星猛地一亮。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城头瞬间炸开,重达千斤的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丈许浓白硝烟。
八斤重的铁弹裹着尖啸破烟而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直奔六百五十步外的那员银甲将官飞去。
而那阵前的银甲敌将不是别人,正是恭顺王孔有德。
孔友德压根没料到,顺义这座小城竟然会有红夷大炮镇守。
根据先前城头上传来的零星炮声判断,城内最多是些威远炮、大将军炮一类的中型火炮,射程撑死不过四百步。
因此,他才特意将自己的炮兵阵地设在了六百步开外。
这个位置处于敌军火炮射程之外,只有自己的红夷大炮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城头上敌军炮兵的动作,竟然比他麾下经过佛郎机人特训的天祐兵更快,抢先一步打出了这记狠炮。
此时,孔有德正站在炮阵前方,不断催促着炮兵们各自归位列阵。
“赶紧,手脚麻利点!”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听见城头上传来了一声巨响——那响动跟之前的炮声可不一样,气势远胜前者。
孔有德下意识地回头,循声望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吓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城头上的白烟还没散尽,一颗黝黑的铁弹破烟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朝他所在的位置飞来。
孔有德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的腿更是像灌了铅似的,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眼看着那铁弹在眼前越变越大,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副官张文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孔有德腰间的革带,使尽了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旁边一扯。
两人踉跄着跌倒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还没等他们站起来,那颗炮弹就直愣愣地从天上掉了下来。
“咣——!”
八斤重的实心炮子与两人擦肩而过,精准地砸在了几步外的一门红衣大炮上。
炮筒瞬间被巨力砸弯,而身下的木质炮架也跟着四分五裂,铁屑碎木飞出去老远。
碎屑迸溅,打在周围天祐军兵丁身上,当场打死了三四个,还有好几个倒在地上抱着伤口惨叫不止。
副将张文焕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孔有德,声音都在抖:
“将爷……好险,差一点……”
孔有德这才回过神来。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脚,确认四肢健全后,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副将,孔有德爬起身,冲着城头方向破口大骂:
“操他大爷!”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子,看向麾下的兵将:
“老子差点被人一炮轰死了,你们还愣着干嘛?!”
“放炮还击!给我轰平城头!”
天祐军的炮手们挨了骂,手上的活儿便赶了起来,装药、填弹、点火,忙得不可开交。
也不知是时间太过仓促,还是城头那精准一炮带来的压力太大,平日里滚瓜烂熟的动作,这会儿全走了样。
二十余门红夷大炮先后打响,可炮弹倒是飞出去了,准头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有的径直打在包砖城墙上,只浅浅地崩飞了外层的青砖;有的高高飞过了城头,落在城里砸塌了数间民房。
真正打到城墙上的,不过四五颗而已,而且还都偏得离谱,连敌楼、箭塔这等明显的目标都未能命中。
可汉军的炮营却不会给他们机会。
燕振山那组刚放完一炮,城头上的十余个炮位也先后响了。
硝烟弥漫间,实心炮子呼啸而来,朝着天佑军的炮阵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火力压制。
一颗炮弹正巧砸中药车,擦出的火星瞬间将火药引爆,火光冲天间,巨大的气浪将四周的炮手给扫倒了一片。
紧接着,又是一颗铁弹砸在炮阵后方,把一门正在清理炮膛的火炮打翻在地,沉重的炮身将一片的兵丁碾成了一滩肉泥。
孔有德站在炮阵后方,看着自己麾下的兵将被打得抬不起头,脸色铁青。
怎么人家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自家炮阵最密集的地方招呼;自己这头还击的炮子儿却跟无头苍蝇似的,东一颗西一颗,毫无压制力。
炮战才打了不到半个时辰,阵中已经损失了三四门火炮,炮手死伤不下百余人。
这可把孔有德心疼坏了,同时心里也有点胆颤。
要知道,这批红夷大炮和训练有素炮手都是满清的重要家底,无论是皇太极还是多尔衮都极为看重。
万一有个闪失,即便他顶着王爵,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无奈之下,孔友德只能打马赶回中军,向多尔衮请示:
“摄政王,那贼子在城头上藏了重器,臣等一时不察中了奸计。”
“还请摄政王准许我等暂且后撤,以图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