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散奔逃的民夫很快屠杀殆尽,他们如同填河的沙袋、门板一般,跟耗材似的沉入了护城河底。
吴三桂没有回应阿哈尼堪的挑衅,只是淡淡开口道:
“杀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何来勇武一说?”
“不如待片刻后登城架梯,看你我各自手段,先入城者为胜,如何?”
阿哈尼堪冷哼一声,将硬弓往鞍旁一搭:
“一言为定!”
他随即大手一挥,命令麾下的跟役驱口顶上,接过了填河平沟的任务。
在这帮奴隶前赴后继的努力下,顺义城下的护城河渐渐被填出了好几段豁口。
水不深,有些地方连门板都不用,人直接蹚过去就行。
奴隶们随即开始往前试探,准备堆土坡,构筑炮兵阵地。
城头上的火炮终于响了,七八门大将军咆哮着,将实心铁弹重重地砸进城外的人群里。
听见炮响,阵中的多尔衮马鞭重重一扬,厉声喝道:
“传令乌真超哈、天佑军列炮迎击!”
他口中的乌真超哈满语意为“重兵”,是后金最早的火炮部队,崇祯四年时由皇太极下令组建。
而天佑军则是天聪七年,孔有德、耿仲明渡海降金时带来的精锐火炮部队。
这支原属大明登州水师的部队,全部经西法训练,可以算得上当时东亚顶尖的专业炮兵。
孔有德、耿仲明的叛变,不仅给后金带去了完整的红夷大炮、熟练炮手与铸炮工匠,同时也补充上了女真人最后一块短板。
炮战很快打响。
清军阵地上,恭顺王孔有德亲自督战,二十多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齐齐对准了顺义城的北墙。
孔有德可谓是信心十足。
他的天祐兵是大清最精锐的炮兵。
当年在登莱时,明廷可是斥巨资,专程从澳门濠镜请来了佛朗机教官,手把手教炮兵如何瞄放,一套流程练了足足两年之久。
可孔友德不知道的是,汉军的炮兵比起天佑军来也丝毫不输。
自从在陕北起兵时,江瀚就格外重视火器,就连他转战各省时,也会想尽办法收拢熟练匠人,趁着休兵罢战的空当,铸炮练兵。
多年转战南北,攻城野战积累下来,汉军火器营不仅愈发壮大,操炮瞄放经验也日臻纯熟,远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而更关键的是,当初江瀚于四川称王立制后,几乎是前后脚就在成都创办了一所天府书院,并从澳门濠镜忽悠了一帮传教士。
这帮传教士为了能在汉地广布福音,可谓是把毕生所学都贡献了出来;
光是自己埋头教课还不够,他们甚至还写信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教友,让他们带着各类典籍图册、仪尺诸器,远渡重洋前来四川。
这其中就包括了航海、天文、制图、炼金等,当然也少不了弹道学。
虽然这个时代的弹道学,更多还停留在数学模型和理论研究上,但最前沿的领域已经开始服务于军事了。
这其中就包括炮兵专用的测距仪器,铳规、象限仪、炮表。
所谓铳规就是个L形的铜具直角尺,长边上刻着刻度;将其插进炮口,量出炮膛的倾斜角度,就能算出炮弹的落点。
象限仪是个四分之一圆铜盘,边缘刻着度数,圆心处还挂着铅锤。
把它架在炮身上,看铅锤指到哪个刻度,就能知道炮口抬了多高。
而炮表则是一份清单目录,上面详细记录着不同距离、不同装药量所对应的仰角。
铳规和象限仪互相配合测量,最后再比对炮表上的各项数据,火炮就能做到指哪打哪。
当这三种测距仪器下发军中时,不少汉军的炮手对此十分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不懂打仗的长毛番子,编出来糊弄人的玩意儿。
什么狗屁铳规、炮表,还不如自己伸出大拇指往眼前一比划来得管用。
老子打了半辈子炮,还用得着你教?
炮营的各级军官们头疼得不行,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推广,可不少人还是以不认字为由,百般抵触。
这事儿层层上报,最后传到了江瀚耳朵里。
江瀚的法子堪称简单粗暴——加钱。
他放出话来,凡能熟练掌握铳规、象限仪,看懂炮表的炮手,月饷翻倍,冠绝全军者再翻一倍。
有了银子的加持,炮营官兵的学习热情突然就高涨了起来。
即便是往日里再固执的老炮勇们,也都放下了身段,整天围着教官虚心求教,生怕错漏了什么。
而日子久了,炮手们也渐渐开始发现了铳规、象限仪、炮表的妙处。
这洋玩意儿虽然看似繁琐,可真要学会之后,用起来远比以前拿手比划、目测靠谱得多。
炮表上高低皆有定数,不必再靠试射摸索;
以前打十炮能中两、三炮就算准头极好了,现在少说也能中四五炮。
早在鞑子兵临城下前,炮营的将士就已经提前布下了三层火力网。
十二门红夷大炮架在城头射界最广处,专打远距离目标;中距离上,大将军炮和威远炮错落布置,不留一丝死角。
至于那些冲到城根底下的,自有虎蹲炮和佛朗机等着。
此时,顺义城头最靠前的炮位上,炮组组长燕振山正趴在一门红夷大炮上。
他怀里揣着铳规、手里拿着象限仪,正贴着炮身仔细测量仰角,神色十分专注。
按照汉军炮营编制,一个炮组总共由六人组成:
其中一人负责观敌测距、一人负责校准炮身;两个专职清膛、装弹、填药等工作;
另外一人掌表查数,最后一人则是瞄准放炮。
燕振山的炮组之所以能占住城头上最靠前、射界最广的炮位,就因为他们是营里的尖兵——
军中常年操演名列前茅,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未跌出过前三甲。
正当燕振山全神贯注测量数据时,趴在垛口处的望哨猫着腰凑了过来:
“头儿,前方六百五十步,有个穿银甲的,看架势像是鞑子的炮兵将官!”
“哦?我瞧瞧。”
燕振山从他手里接过千里镜,往镜筒里一瞧——
果然,对面清军的炮阵中,一员身披银甲将官正站在阵前指手画脚。
那银甲在日头底下闪着光,头盔上的红缨随风飘动,在一群灰扑扑的炮手中间格外扎眼。
而那将官身旁还围了几个副将亲兵,看样子排场不小。
他咧嘴一笑,舔了舔的嘴唇:
“嘿嘿,看样子是个大官。”
“想想办法,咱干他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