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汉军将士忙完,城头上的令旗又开始舞了起来——那是敌人进攻的信号。
“敌袭!敌袭!”
看着头顶迎风招展的令旗,余承业脸色一沉:
“来得倒快!”
“各营听令,准备迎敌!”
他弯腰俯身,一把捞起地上的明盔,又朝身旁的亲卫吩咐道:
“速速与我披挂,这次估摸着鞑子要动真格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亲卫们赶紧围上前来,七手八脚地为他束甲戴盔。
有人托着护心镜往他胸前按,有人拽着束甲带往后腰勒,还有的负责系腿裙,忙成了一片。
而与此同时,阵中的铳手和炮手也在各自忙碌着,列阵的列阵,填药的填药,严阵以待。
号角声响彻战场,打头阵的仍然是镶黄旗的蒙古人。
他们猫着腰推着楯车,吱吱呀呀地碾过护城河,一步步朝断口处逼近。
眼看前路被堵,楯车后的工兵随即扛着铁锹、铁镐一拥而上,将汉军刚刚运来的砖石梁木一一拆毁,清出一条通道。
城内的威远炮和大将军炮响了。
但那蒙了牛皮、铁皮的楯车着实坚固,实心的炮弹打在上头,只能在上面轰出几个弹坑;
楯车硬生生顶着密集的炮火一寸一寸往前挪,推进到百步内才散了架。
木屑横飞,铁皮崩裂,露出了后面惊恐的蒙古兵。
眼看敌人没了防护,阵前的汉军铳手立刻扣动扳机,开始倾泻火力。
噩梦重现。
铅子如雨,劈头盖脸地就朝前泼了过去。
蒙古兵根本不敢露头,只能半蹲着蜷缩在地,尽量将身子缩在盾牌后,躲避弹丸。
可盾牌能挡住箭矢铅弹,却挡不住炮弹。
几发实心铁弹砸过来,前头的盾牌被轰了个粉碎,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也被撞飞出去老远。
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都是。
见此情景,不少蒙古人拔腿就想往回跑。
可回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身后,豪格和叶臣率领的正蓝、镶红旗精锐,如同一堵铁墙似的,将退路堵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钻不进去。
前方的蒙古兵心里很清楚,这帮八旗甲士可不会容许他们轻易后退;
与其被身后的督战队处决,倒不如干脆点奋力向前,战死沙场了好歹还能得些抚恤。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巨大的伤亡,继续向前推进。
汉军的铳子一轮接一轮,前排的蒙古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
三丈宽的断口被层层尸体挤得寸步难行,后面的兵丁只能搬开前头的尸体,缓缓朝前推进。
短短百步的距离内,躺下了足足七八百人。
尸体和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顺着土坡直往下淌,踩上去黏糊糊的。
位于阵前的蒙古人所剩无几,而身后的满洲兵也终于逼近了距离汉军阵前五十步内。
阵中的豪格和叶臣见时机已到,正要下令提速发起冲锋,一举冲散前方守军的火器部队;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的汉军铳兵率先动了。
他们齐刷刷地收起了手里的鸟铳,有序地朝两翼散开,露出身后早已严阵以待的选锋营。
前排的满洲巴牙喇护军,顿时愣住了。
他们惊诧地发现,眼前这支营伍,无论是从士气还是装备上,竟然丝毫不输自己。
这些汉军选锋,同样是身披三层甲胄的精锐之士——
内里衬着锁子连环甲,贴身密实;夹在中层的,是最经典的大红色的布面暗甲,厚实坚韧;
而最外层的则覆着一身精铁打制的扎甲,甲片层层叠叠,寒光凛凛。
钵体明盔上红缨如焰,下方根本看不清面容,取而代之的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面甲,以及一道道冷冽的眼神。
除此之外,臂鞲披膊、护心护腋等甲具,应有尽有;可以说从头到脚,几乎找不出一处破绽。
他们列阵而立,默不作声,一身赤红在白色的硝烟中格外扎眼,像一道烧红的铁毡,横在缺口处,死死挡住了满洲兵的去路。
此时此刻,满汉两方最精锐的部队终于碰上了。
战场上也渐渐安静下来,没有火炮轰鸣,没有鸟铳炸响,只有对阵双方士兵踩踏大地,发出的整齐而缓慢的闷响,沉重而压抑,令人窒息。
豪格和叶臣率领满洲甲士,一步步向前推进;而汉军选锋也在曹二和余承业的带领下,迎了上去。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两堵铁墙终于撞在了一起——
满洲兵率先发出一声怪叫,随后便抄起了手中的骨朵和狼牙棒,抡圆了朝着前头的敌人砸去。
挥锤力道十足,瞄准了头顶,势要一击将对方砸成肉泥。
而汉军的选锋们则是丝毫不惧,一手抬起圆皮盾牌,稳稳卸下对方巨力,随后手握短斧,重锏,趁着对方收力的间隙,顺势往鞑子腰间横扫而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重锏结结实实地砸在鞑子腰肋上。
布面甲被砸出一道深坑,连带着里头的甲叶也陷了下去,但随之却被里层的对襟身甲和环锁链甲稳稳挡住。
那满洲兵只是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喉咙里的腥甜让他眼中凶光更盛,反手便抄起骨朵又迎了上去。
骨朵带着风声砸在汉军选锋的胸口,正中护心镜。
铛——
一声脆响后,铜镜上留下一道大坑,震得那选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直发闷。
待其稳住身形后,紧接着又迎头冲了上去。
喊杀声被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所取代,整个战场如同一个巨大而混乱的铁匠铺,叮当作响,热火朝天。
双方都是身披三层甲胄、全副武装的铁王八,即便是钝器砸上去,一时半会儿也难以造成致命伤。
没有闪避和后退,将士们像发狂的公牛似的,用肩膀、用胸膛、用全身的重量撞在一起,互相角力。
这是一场体能与意志的决战。
战斗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谁杀光了谁,而是取决于哪一方的体力先耗尽。
谁先撑不住没了力气,就再也驾驭不动身上的甲胄,就只能瘫倒在地上,任人宰割。
当一方开始有人因虚脱而跌倒,阵型出现缺口,就会被对方缓慢地挤压、凿穿,进而彻底崩溃。
而战阵崩溃之后,他们也很难有逃跑的机会。
身上的甲胄护具动辄四五十斤,能在战场上血战一刻钟都已经是极限了,更遑论穿着它逃命了。
结果就是一方被另一方活活压垮、逐个凿杀。
断口处彻底陷入了鏖战,双方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胜负。
即便是素来称勇的豪格和叶臣带着护纛兵亲自上阵,也难以在曹二和余承业两人麾下的亲兵手里讨得好处。
战场的转机,率先出现在了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