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震云霄,隔着数里地都能听见。
可在败退的清兵听来,这喊声却像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抽得他们脸颊生疼。
与城内的欢腾截然不同,城外的清军营地里却是死气沉沉,一片愁云。
死里逃生的满洲兵们,此时正三三两两瘫坐在辕门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顺义城,一言不发。
营地外,焚尸的火堆烧的正旺,抢回来的尸体在旁边摆了一排又一排。
有的被砸得面目全非,脑袋瘪下去半边,红的白的糊了满脸;
有的被烧得焦黑,战袍和皮肉粘在一起,早已分辨不出原来模样,只能用袍子草草裹起,惨不忍睹。
看着眼前一个个死状可怖的同袍,那些未曾上阵的满洲兵在胆寒之余,心底又暗暗生出一丝庆幸。
庆幸自己没被派上去,否则如今躺在火堆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整个大营内一片死寂,往日的喧闹吵闹不复存在,只有焚烧尸体的噼啪声以及伤兵隐隐的哀嚎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厉。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多尔衮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而帐中诸将则是分列两侧,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肯先开口。
战后统计已经出来了。
此次攻城,清方先后出动了孔有德的天祐军、蒙古镶黄旗麾下喀尔喀部四千五百人、满洲正蓝旗和镶红旗精兵一千六百人,以及吴三桂麾下关宁军三千人,总兵力近万。
可如今三场战阵下来,直接战死的就有四千八百多人,轻伤九百余人,还有百十来个重伤的,眼看着也活不成了。
其中,尤其以喀尔喀部的损失最为惨重。
出战的四千五百人中,就有近两千八百多夷丁阵亡,折损超过六成。
这些人可都是喀尔喀部的壮年男丁,如今全填在了顺义城下。
而关宁军也好不到哪去。
前后两次登城爬梯,第一次阵亡了近一千人,第二次又阵亡了五百余人。
一千五百兵将,到最后却连城头都没站稳片刻。
最后则是正蓝旗和镶红旗的甲兵,阵亡大概在五百人左右。
这可是八旗中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骁勇劲卒,死一个少一个。
而更让多尔衮心痛的,是军官的损失。
蒙古喀尔喀部,自梅勒章京以下,共有一位甲喇章京、一位副参领、四名佐领牛录章京、三名骁骑校,以及近二十名专达阵亡。
按照明制粗略换算,那就是一位参将、一位游击将军、四名把总守备、三名队正,以及二十多名什长哨官阵亡。
关宁军方面的损失也不逞多让。
副将杨坤在登城之战中被汉军推下城墙,当场殒命;另有一位千总、一名把总、两名哨长、九名队正等等各级军官相继战死。
这些可都是军中骨干,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而满洲方面,乐子就大了。
虽然单单从数字上看,正蓝和镶红旗损失的兵力,是参战三方中最少的;但实际损失可远非如此。
且不说五百巴牙喇精兵战殁,最关键的是——
镶红旗的固山额真叶臣,竟然没能从战场上跑回来!
“固山额真”一词,在满语里大概就是“旗长官”的意思,地位举足轻重,仅次于旗主。
作为二把手,固山额真不仅要领兵出征,同时还掌管着一旗的兵籍民籍、训练征调以及赏赐罚没。
这就相当于明军中的总督,甚至比总督的权力更大——
毕竟八旗实行军政合一,固山额真不仅管兵,还管旗内的户籍、田产与差役,是一旗的绝对核心。
尤其是满洲八旗的固山额真,大多是身经百战、威望极高的将领,每一位都是满清的栋梁。
如此重要的人物,一旦折损,对整个八旗的战力与士气,都是巨大的打击。
面对如此惨败,多尔衮气得是浑身发抖。
他猛地一拍桌案,看向了角落里的阿哈尼堪:
“阿哈尼堪。”
被点到名字,阿哈尼堪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末将在。”
多尔衮死死盯着他,冷声道:
“你喀尔喀部不是号称‘草原上的恶狼’,‘勇士所过之处敌人退避三舍、寸草不生’么?”
“怎么在这区区一座小城面前,恶狼被崩断了獠牙?”
“你麾下的喀尔喀勇士,难道都是些只会放羊的牧民不成?”
阿哈尼堪被多尔衮骂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争辩两句,但到底没敢吭声。
他心里委屈得很。
自己麾下的儿郎,确实是恶狼不假,但至少也得分地方吧?
在开阔的草原上,他的部众骑射控马无一不精;
可论起攻城拔寨,尤其是攻打汉人防守的坚固城池,他们蒙古人什么时候擅长过?
中原的城池本就高深坚固,更何况汉人守城向来花招众多,什么火炮火铳、滚石檑木层出不穷。
就连当年鼎盛时期、疆域万里的蒙古大汗蒙哥,不也被汉人一炮轰死在了钓鱼城下?
更何况是如今早已四分五裂、战力大不如前的蒙古部落?
可这些话,阿哈尼堪也只能憋在心里。
摄政王正在气头上,此时反驳只会引火烧身,落得个更惨的下场。
见他低头不语,多尔衮冷哼一声,随即将目光移向了一旁的吴三桂。
“平西王。”
吴三桂心头一紧,也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跪地。
“本王对你可是寄予了厚望。”
“平西王麾下的关宁军,可是号称天下锋锐的存在,怎么如今却连一个小小的顺义城都拿不下来?”
“当年松锦、宁远对阵之时,我可没见你关宁军如此不济;”
“怎的如今归降大清,反倒锐气尽丧,不复往日勇武?”
面对多尔衮的斥责,吴三桂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
此战自己不仅搭进去一员得力副将,麾下最核心的关宁家丁更是阵亡了五百多人。
这可是他吴家父子两代人花费重金,倾注无数心血才养出来的私兵;
娇妻美妾送着、好甲好刀供着,细粮肥肉喂着,一年光是饷银就比普通营兵多出三倍。
好不容易才攒下三千多人,如今就这么白白搭进去了五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