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的心都在滴血。
但如今兵败溃退,任何辩解都是徒劳,他只能默默承受摄政王的怒火。
见阿哈尼堪和吴三桂都一言不发地耷拉着脑袋,多尔衮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旺盛。
他紧接着又转头看向豪格,厉声怒斥道:
“肃亲王,你打得好仗!”
“作战不力,临阵脱逃,甚至连叶臣的尸体都没抢回来!”
“你可知罪?”
除开“作战不力,临阵脱逃”以外,多尔衮对豪格的指责更在于没能夺回尸体。
自从老野猪皮努尔哈赤举兵之时,后金军中就有抢回尸体的规矩。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萨满言灵、祭祀同袍的信仰,纯粹是为了不给明军割去首级、领取军功的机会。
努尔哈赤早年曾是李成梁的家奴,在明军体系里混过一段时间,他十分清楚大明对于军功审核的审核严苛程度,以及赏银额度。
因此,他才定下了必须抢回尸体的规矩。
明清交战之际,明廷对真虏首级的赏额一般是五十到一百两。
为了不让明军领赏、打击明军士气,清军的骑兵通常都会将战死的同袍用套马索拖走。
而抢回营地的尸体,一般就会像今日这般就地焚烧;要是情况仓促,鞑子还会把头颅割下来带走。
反正就是一句话,不能留给明军。
多尔衮不敢想象,如果顺义城的汉军知道,他们此战擒杀了一员固山额真,会是何等惊喜。
更何况叶臣此人,比起一般的固山额真,地位还要更胜一筹。
叶臣以勇猛著称,早年便跟随努尔哈赤征战。
他一生参与过铁岭、辽阳、朝鲜、大凌河、旅顺等多场重要战役,立下了赫赫战功,最终累封至一等子爵。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重点在于他如今在镶红旗中的地位。
众所周知,两红旗一直是代善一系在掌管。
代善作为努尔哈赤嫡子、四大贝勒之首,威望极高;但因为常年征战,身上也留下了不少暗伤。
这些伤势在他年轻力壮的时候,尚且不曾显现;可随着年龄渐长后,便不堪戎马,无力领兵出征。
于是代善便将镶红旗交给了儿子岳托掌管。
可崇祯十一年时清兵入塞时,岳托因为中了天花而暴毙于军中。
此后,虽然镶红旗传到了岳托的儿子子罗洛浑手里,但他毕竟经验尚浅,威望难以服众;
因此镶红旗的军政事务,基本都交到了叶臣这个从龙三朝的老臣手里。
可以说叶臣就相当于半个旗主,是镶红旗的实际掌旗者与最高军事长官。
如此重要的人物在战场上失陷,多尔衮自然是气得七窍生烟。
但问题是,豪格可不像阿哈尼堪和吴三桂这两个软柿子,能够任人拿捏。
他是什么身份?
先帝长子,肃亲王,正蓝旗旗主,地位尊崇。
征蒙古、伐朝鲜、松锦大战、入关掠明,哪一场硬仗少得了他?
真要论起资历、威望和战功,他豪格丝毫不比多尔衮差,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要不是当初自己犯蠢,脑袋一热非要学那三请三让之礼,如今大清皇帝的御座上坐的就是豪格。
哪能轮得到多尔衮指手画脚?
面对他的指责,豪格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地回应道:
“睿亲王这话说得轻巧。”
“本王前前后后打了十几年仗,今天一交手,就知道那守军并非易与之辈。”
“单论城头上的火器,比起辽东明军还要更胜一筹。”
“恭顺王的天佑军在城门根本讨不到好,人家的红夷大炮,准头比咱们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再说兵员强悍。”
“本王亲率巴牙喇护军冲了三回,甚至连护纛兵都压了上去,可硬是冲不开对面的甲兵。”
“更何况那断口也就三丈来宽,冲进去不仅要面对正面强敌,而且还要提防顶上的袭击。”
“此次落败,就是那守军居高临下,从城头不断投掷震天雷和猛火油所致。”
“尤其是那猛火油,又黑又稠,沾上一点就甩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多劣势在前,可你睿亲王作为主帅却仍然下令强攻,难道不是指挥失当?”
“再者,本王还想问一句。”
“为何睿亲王不把自己麾下的两白旗派上去,而是让我正蓝旗和镶红旗打头阵?”
此话一出,帐内顿时鸦雀无声,甚至连空气都有些凝固了。
阿哈尼堪和吴三桂偷偷抬起头,略带感激地看了豪格一眼,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句实话了。
眼见豪格敢公开质疑自己,多尔衮也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
前面几点他还能解释——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再说了,这是己方第一次与那汉军交手,不清楚对面的战力也是正常的。
不真刀真枪打上一场,永远摸不透对方的底细。
可唯独最后一点,他有些不好回答。
为什么不派两白旗上阵?
说白了,多尔衮其实也是存了几分私心。
两白旗是他和多铎直接掌控的嫡系部队,也是他在朝中立足的根本所在。
派遣正蓝旗和镶红旗上阵,不仅能保存自己麾下实力,同时也能借汉军之手,削弱这两旗。
正蓝旗的豪格自不必多说。
他是先皇长子,战功赫赫,威望不浅,一直是多尔衮的心腹大患;
镶红旗的代善,这老东西当初在诸王议政、讨论新帝人选时,一直在有意无意打压多尔衮一系,阻止他继位。
这笔账,多尔衮可是记得很清楚。
他本想借着这次攻城,让这两家出出血,可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却玩砸了。
不仅折进去了五百巴牙喇护军,甚至连镶红旗的主事人都失陷在了战场上。
如此大败,对于意图上位的多尔衮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眼看着已经起了争执,再想强攻是不可能了,不如暂时退去,想想其他法子,也好挽回些许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