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豪格字字诛心的质问,多尔衮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
此刻帐内诸将本就人心浮动,若是当场与他撕破脸,只会引发更大的内讧,得不偿失。
这个莽夫,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不急于争这一时长短。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争执对错,而是赶紧找地方劫掠一番;
无论是丁口、银子,还是粮食、牲畜,只要能抢到东西,就能提振大军岌岌可危的士气,稳住军心。
毕竟顺义一战惨败,近五千兵力折损,诸将离心,士兵惶惶,若是再无劫掠所得,恐怕还会再生出诸多事端。
次日一早,随着随着多尔衮一声令下,驻扎在城外的满蒙八旗、关宁军等,纷纷撤去了对顺义的围困;
转而四散开来,对京畿周边的通州、三河、香河等州县展开了大肆劫掠。
虏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时间,京畿大地哀鸿遍野,哭声震天。
而多尔衮本人,则是带着正白旗暂时退回了蓟州。
蓟州,蓟辽督师府。
当初关宁重镇被舍弃后,这里一度是蓟辽督师王永吉的临时府衙所在。
后来清兵入关,王永吉见势不妙,一溜烟跑到了南方,这座衙门便空了出来,如今成了入关清军在永平府的军政中心。
多尔衮率兵回到蓟州时,天色早已暗了。
但他却连晚饭都顾不上,火急火燎地就赶回了督师府。
偏厅内灯火通明,范文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见范文程,多尔衮当即便拱手急声道:
“范学士,如今大军出师不利,还请范学士指点一二才是!”
范文程连忙躬身还礼:
“摄政王言重了,指点不敢当,互相商讨才是。”
多尔衮也不废话,一屁股坐到上首,随即便将前些日子强攻顺义的前后经过、战后损失等,一五一十地向范文程讲了一遍。
临了,他还意无意地提了提豪格当众顶撞、质疑他指挥失当一事,言语间满是不满。
范文程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可他是个聪明人——
这种事儿是女真人自己内部宗室权力之争,他身为一个汉臣,万万不敢乱掺和其中。
因此,范文程只是微微颔首,避而不谈豪格,转而将话题拉回战事本身:
“以顺义之战的前后经过来看,那汉军绝非等闲之辈,无论是火器装备,还是兵员战力,都要胜于辽东明军。”
“即便是恭顺王的天祐军、平西王的关宁家丁、还有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齐齐上阵,依旧吃了不小的亏。”
“依臣之见,应当果断放弃攻打京师、顺义、昌平;转而从其他地方想想办法,寻找突破口。”
多尔衮点点头:
“确实如此,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可问题是,该从何处寻找突破口呢?”
“那京师、顺义、昌平三座城池,如同三颗钉子,死死钉在北直隶。”
“本王就算想绕过去,也得时刻提防着城里头的守军出兵截断后路。”
“范学士有何良策?”
范文程微微一笑,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缓缓道:
“摄政王大可放心。”
“那汉军虽然守城有些手段,但论起野战争锋,未必是我八旗劲旅的对手。”
“京畿之地不比西南、西北,处处都是塬台丘壑;这里可是一马平川,天生就是骑兵驰骋的战场。”
“我大清满蒙数万精骑在手,那汉军即便战力强悍,也未必敢轻易出城野战。”
“只要他敢离开坚城庇佑,我骑兵无论是绕后截断粮道,还是正面聚集大军,将其围而歼之,都能令其有来无回。”
“依臣看,那汉军之所以龟缩在城池之内,应该也是惧怕我等骑兵,不敢轻易出城浪战。”
听范文程这么一分析,多尔衮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范学士此言有理。”
“依你之见,我大清能否入主中原?”
“如今那汉军占据天下半壁江山、实力雄厚,而我大清手里却只有辽东一片苦寒之地。”
“本王担心,长期僵持下去,我大清恐怕国力不支,难以与之抗衡。”
范文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摄政王此言差矣。”
“如今天下大势,绝非只有我大清与那汉军两家对峙。”
“江南诸省,可还在明廷手里。”
多尔衮听罢一愣,十分诧异:
“明廷?哪来的明廷?”
“听平西王交代,那崇祯小儿和他的三位皇子,都被已经被生擒活捉了;京中的百官勋戚,更是死的死、逃的逃。”
“如此说来,明廷应该早就覆灭了才是。”
范文程摇摇头:
“非也。”
“摄政王应该知道,南京作为大明留都,本就设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军政体系,随时都能重立中枢。”
“至于皇帝人选更是无需担忧,天下朱姓藩王何其之多?”
“随便寻摸一个宗室弟子继位便是。”
“更何况,在湖广、江浙等地,还是有不少明军总兵不肯归降那汉军。”
“单单是数得上号的,便有平贼将军左良玉,总兵刘泽清、黄得功、高杰等人。”
“有地盘、有兵马、有文官、有天子,南边随时都能拉起一个完整的大明朝廷,并与汉军、我大清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范学士的意思是——?”
“我等可以派人联络南方朝廷,邀请其共击西北贼寇!”
多尔衮则有些迟疑:
“可我大清自皇考以来便举兵反明,不仅割据了辽东之地,还曾数次入关劫掠、屠戮官民。”
“想来那明廷应该是恨我入骨才是,他们真能摒弃前嫌,既往不咎?”
范文程哈哈一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良久:
“摄政王多虑了。”
“比起我大清,想来明廷应该更恨西北的贼寇才是。”
“哦?愿闻其详。”
“首先,攻克京师、俘虏大明皇帝的,是那帮汉军贼寇而非我大清。”
“对于明廷来说,这可是亡国灭社稷的大仇。”
“而我大清无非就是割据一方,偶尔入关劫掠些财货丁口而已;”
“虽然也与大明为敌,但比起这国仇家恨,简直不值一提。”
“再者,臣最近可是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听说那汉军占据京师之后,竟然在城内搞起了追赃助饷的勾当。”
“不少在京的官员、勋戚们都被其严刑拷打,随后再罗织罪名,公开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