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贼子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最后竟然仅从京师一地,就拷掠出了几千万两银子。”
“如此倒行逆施,天下士大夫岂能容忍?”
多尔衮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君父之仇、社稷之恨,我倒是听懂了。”
“可范学士所说的第二点,本王还有些不解——”
“为何那汉军搞什么追赃助饷,你们汉人士大夫就容忍不了?”
“不过是抢些银子而已,至于如此痛恨吗?”
范文程向他耐心解释道:
“摄政王有所不知。”
“江南诸省,是大明赋税根基所在,号称膏腴之地,鱼米之乡。”
“这些地方的官员人数众多——在任的、致仕的、候补的,比比皆是。”
“这帮人由于功名职位得以免税,名下或多或少都挂着一些田产,富甲一方。”
“要问这等人最怕什么?当然是怕有人翻他们旧账,查他们的家产。”
“一旦那汉军挥师南下,这些人不仅财产、田地统统要被充公,甚至连性命和家族都保不住。”
“您说,他们能不对那汉军恨之入骨吗?”
多尔衮闻言,恍然大悟,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这汉人士大夫,也就相当于我大清的旗主、贝勒等勋贵,个个手里都有不少庄园、丁口与牲畜。
一旦被那汉军拿获,名下所有的土地、牲畜、奴仆等都会被充公,分给那帮下贱的阿哈包衣。
果然是一帮贼子,可恨至极!
范文程紧接着又补充道:
“如果摄政王还是心存顾虑,担心明廷不肯与我大清结盟,那咱们大可以来个改头换面。”
“毕竟那明廷还算是天下正朔,我等不妨换个身份与之接触。”
多尔衮一愣:“什么改头换面?”
“咱们大可以打着‘讨伐叛逆、匡扶大明’的旗号,扮作‘欲拯救大明天下于水火’的姿态。”
“一来能减少其抵触心态,二来嘛,也算是师出有名。”
听到这里,多尔衮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也跟着一扫而空。
他起身大步走到范文程面前,张开双臂,一把将其抱住,话语间满是赞赏:
“好计!好计!”
“有先生辅佐,本王何愁大事不成!”
范文程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退后两步,拱手道:
“摄政王谬赞,臣不过是尽己所能而已。”
“能为我大清谋划,是小人的荣幸。”
说罢,他干劲十足地取来舆图,开始在上面划拉起来。
“摄政王请看,目前天下局势,西南三省以及西北秦晋之地,都在汉军的掌控之下,短期内难以撼动。”
“而广西、福建、浙江、南京等地,想来应该暂时在南方明廷手里。”
“而我大清,完全可以避开京师坚城,转而直取天津,随后进入山东。”
”只要能站稳山东,我等便可与南方取得联系,甚至还能通过运河,得到南方的粮饷资助。”
“山东自古便是重要的产粮地,登莱一带更是坐拥鱼盐之利,府库充实。”
“再加上山东丁口充足,我大清不仅能在此就地屯田,而且还可从中补充兵员,壮大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摄政王大可以将先皇伐明的策略,沿用到对付汉军身上。”
“如同伐树一般,先断其枝叶,不断派遣骑兵劫掠,消耗其兵员、人口,使其疲于应对;”
“最后再联合南方,对其致命一击。”
范文程的手指从山东往西一划,落在了河南府、开封府一带。
“摄政王请看。”
“咱们只要能占了山东,便可联合南方朝廷,南北夹击,拿下河南,控制中原腹地。”
“只要河南一失,那潼关就暴露在两军兵锋之下。”
“潼关一破,则关中平原门户洞开,汉军的西北老巢就危险了。”
“只要能灭了这帮盘踞西南西北的贼子,我大清最不济也能占据北面燕云十六州,形成昔日宋辽之势。”
多尔衮盯着舆图,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道:
“范学士的计策确实周密详尽,可问题是,咱们能站稳山东吗?”
“从地势上看,山东离辽东太远,中间还隔着京畿和天津。”
“万一那汉军察觉到我等意图,立刻出兵东征,切断我前线大军与辽东后方的联系,又该如何是好?”
“届时进退两难,只怕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范文程似乎早料到此问,不慌不忙地答道:
“摄政王多虑了。”
“首先,那汉军既然选择了死守城池不出,那就说明了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出来野战。”
“我等只需要兵贵神速,趁其兵力不足时,尽快占据山东,联合南方朝廷。”
“届时便类似汉末三国——我大清、汉军、南方明廷,三足鼎立。”
“只要其中两家联手对敌,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
“再者,从辽东到山东虽然陆路稍远,但我等可以通过海运。”
“旅顺、金州等地都有港口,大可以将粮草通过海船运到山东,无需担心前线补给被断。”
多尔衮则是有些迟疑:
“可我大清向来更善于弓马骑射,不习水战;能够横渡渤海,运送兵员与粮草的大船更是稀少。”
“若是贸然走海运,恐怕会出纰漏。”
范文程微微一笑,反问道:
“摄政王莫非忘了恭顺王和怀顺王的出身?”
多尔衮一怔,脱口而出:“登莱?”
“不错,就是登莱。”
范文程点点头,指向了山东半岛,
“为了支援辽东战事,明廷在登莱一带一直设有水师部队,其中战船和粮船不在少数。”
“只要我大军能迅速占领登莱,拿下这支水师,便能弥补不擅水战、大船稀少的短板。”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哪天真的出了意外,前线大军也能通过海路,安全撤回后方,不至于陷入绝境。”
“如此才算进退有据,立于不败之地。”
听到这,多尔衮才算彻底放下心中顾虑,他猛地拍桌而起,对着范文程大加赞赏:
“妙计!妙计!”
“范学士真乃我大清的卧龙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