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北方大地天翻地覆的同时,南方各省也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执中。
这场争执的核心,无关抗敌复土,无关安抚百姓,而是聚焦于一个最迫切也最敏感的问题——
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到底该拥立哪位宗室承继大统。
南京朝堂之上,两大阵营针锋相对。
凤阳总督马士英纠集了一批勋臣、太监,秉持“立亲”之说,坚决主张拥立福王朱由崧上位。
朱由崧是万历皇帝的直系长孙,是崇祯皇帝的堂兄,如今崇祯以及他的三位皇子都已被俘,按宗法伦序,朱由崧无疑是最具合法性的继承人。
而以钱谦益、吕大器、张慎言等人为首的东林党人,则更倾向于“立贤”。
他们看中的是潞王朱常淓,神宗皇帝的侄子,论亲疏差了一层,但据说此人素有令名。
可这场看似“立亲”与“立贤”之争,其实骨子里还是万历朝“国本之争”的延续。
早在万历年间,以东林党人为首的文官集团,为了阻止神宗立老福王朱常洵为太子,可谓是前仆后继,与皇帝斗了十五年。
从“国本之争”再到“福王庄田之争”,双方积怨已深。
一旦朱由崧登基,秋后算账,东林党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保住性命与地位,身为东林党魁、礼部侍郎钱谦益不顾路途遥远,两次从常熟赶往南京,以“立贤”为名,四处游说朝中诸臣,提议迎立潞王。
凭借其东林党领袖的声望与清名,钱谦益很快便拉拢了一大批拥趸;
其中不乏南京兵部侍郎吕大器、南京户部尚书高弘图、右都御史张慎言、詹事府詹事姜曰广等朝廷要员。
而在这一众支持者中,最具分量、也最能决定局势走向的,则莫过于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
史可法,字宪之,河南祥符人,世袭锦衣卫百户出身。
早在崇祯元年,他便考中了进士,并被外放到了西安府。
彼时的史可法还是一介小小推官,在三边总督杨鹤的指派下,负责安抚各地流民和归降的起义军队伍。
后来,他又跟着卢象升在中原剿寇,从户部主事、员外郎一路升任南京兵部尚书。
虽然南京中枢建制完整,设有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府衙,但却多为闲职,官员基本也是些养老、贬谪之人,权力有限。
但唯独南京兵部尚书一职不同。
自成化年间起,南京兵部尚书便固定兼任了“参赞机务”一职。
这一兼职赋予了其统管南直隶军务的权力,地位远高于其他南京官员。
有了调兵、统兵之权,因此史可法便与魏国公徐弘基、守备太监韩赞周组成了南京的最高决策层。
但到了明末,勋贵势力早已衰落,徐弘基空有爵位却无兵权;而崇祯被俘后,守备太监韩赞周也没了依仗。
如此一来,史可法便成为了南京真正的定策核心,能够同时号令文武百官,话语权无人能及。
身为东林党人,他自然十分倾向于迎立潞王朱常淓。
可以说,只要史可法下手快、以他南京兵部尚书和参赞机务的身份,联合守备勋臣,守备太监,宣布拥立潞王监国,那么福王便再无上位的可能。
但毕竟是传统文官出身,史可法心里很清楚,迎立潞王在伦序上站不住脚。
一个是神宗的侄子,一个是神宗的亲孙子,谁近谁远,一目了然。
如果强行拥立潞王,难免会被天下人指责为乱宗,继而引发党争内乱。
因此,史可法便主动找上了凤阳总督马士英密商。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迎立远在广西的桂王朱由榔登基。
桂王同样是万历皇帝的儿子,论伦序仅次于福王;同时封潞王朱常淓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管全国军事。
这一方案可谓是一箭三雕,既能避免福王上位,同时也能安抚东林党人、稳住马士英集团。
为了说服马士英等人同意,史可法甚至还亲笔写了封信,言称福王有“七不可立”:
贪财、好色、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
字字尖锐,句句直指要害,双方很快达成共识,同意了这个折中方案。
然而朱由崧却不干了。
眼看上位无望,朱由崧当机立断,立刻派出了太监卢九德,秘密联系上了在江淮一带的黄得功、高杰、刘良佐三位总兵。
他开出的条件也很直白,只要黄得功等人能拥立自己,基后必有厚赏。
黄得功、高杰、刘良佐几人万万没想到还有这茬。
他们三人本是败军之将,没有功劳可言,在朝堂上更是毫无话语权,立帝一事轮不着他们掺和。
可现在不同了。
只要能拥立福王,他们也算有了拥立之功,一跃成为从龙功臣,自此便可飞黄腾达。
没有丝毫犹豫,三位总兵立刻点头同意。
而还在观望的刘泽清见状,也赶紧加入了拥立福王的队伍。
眼看风向突变,原本还同意迎立桂王的马士英立刻翻脸,转身就投入了福王阵营。
作为政治投机客,马士英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他攫取权力的绝佳机会。
此前他只是一个凤阳总督,在朝堂上根本排不上号;即便迎立桂王成功,他大概率也只能再升一两级。
但如果选择拥立福王,他便能凭借“定策之功”压倒史可法,成为新朝事实上的文官第一人,独揽大权。
于是马士英当机立断,命令江北四镇总兵亲自护送福王,由淮安一路南下,陈兵江北,向南京诸臣施压。
事已至此,东林党人再无机会,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福王。
经过三辞三让,崇祯十七年六月,朱由崧在南京正式登基称帝,改元弘光。
他在登极诏中痛斥汉贼“豺狼野心、潢池盗弄”,并与众臣发誓一定出兵北伐,救出崇祯,还政于君。
可问题是,口号喊得响亮,到底该怎么出兵北伐?
指望江北四镇?
明眼人都知道绝无可能,眼下那四位爷,正忙着为争夺驻扎扬州而内讧呢。
自从有了拥立之功,四镇总兵愈发骄横跋扈,一副军阀做派,几乎视南京朝廷为无物。
兴平伯高杰正在扬州城下,跟守城的军民大打出手;
靖南侯黄得功、广昌伯刘良佐跟他不对付,正磨刀霍霍准备趁机报复高杰。
而东平伯刘泽清则是干脆在驻地内纵兵抢掠、整日醉生梦死,对朝廷的号令置若罔闻。
而宁南侯左良玉就更别提了。
弘光帝的登基诏书送到武昌时,左良玉甚至拒绝承认,不愿开读。
在湖广巡抚何腾蛟、监军御史黄澍等人的反复劝说下,左良玉才勉强接受了弘光帝的册封。
左良玉本身就与东林党关系密切,因此向来是看不惯把持朝政的马士英等人,与之积怨深重。
眼看无兵可用,无将可调,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史可法正式提出了“联虏平寇”的策略。
他拿着自己撰写的《款虏灭寇庙算已周速行以雪国耻疏》,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详细阐述了此计的必要性与可行性。
“诸位同僚,如今社稷倾覆,先皇被俘,汉贼更是窃据京师,此乃我大明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昔日督师杨嗣昌曾提出,攘外必先安内;今日看来,此言依旧可行。”
“当前我朝最急之事,莫过于剿灭贼寇,收复失地,以正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近日北方传来消息,东虏已经打着‘匡扶大明、剿贼安民’的旗号入关,并占据了山东一带。”
“某以为,我等或可与其结为友邦,相约联手剿灭汉贼,以报君父之仇、雪社稷之耻。”
此话一出,大殿中顿时嗡嗡作响。
片刻后,户部尚书高弘图站了出来,拱手问道:
“史部堂,那东虏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倘若汉贼尽灭,东虏随即调转马头南下,又该如何?”
而史可法则是胸有成竹地表示:
“我朝据有长江天险,又有江北四镇拱卫,纵使虏骑凶悍,也只能望江兴叹。”
“最不济也能效仿宋辽故事,暂且偏安一隅。”
“待来日厉兵秣马,再效仿太祖北伐收复失地,亦未为晚也。”
这时,马士英也站出来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