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北京时,先帝就曾遣陈新甲、马绍愉等人与东虏议和。”
“如今我等不过旧事重提而已,大不了多纳些金银岁币,甚至割让土地,以黄河为界,换得东虏出兵相助。”
两位重臣一唱一和,弘光朝廷很快便定下了“联虏平寇”的基本方略。
而就在朱由崧准备点选使团北上时,徐州方面却突然传来消息——
山东的清廷竟然已经抢先一步,派遣了一支使团南下,不日便将抵达南京。
而此次清方派出的使者也是老面孔了,正使是礼部参政阿哈尼堪,副使是弘文院学士沈文奎。
当初皇太极在世时,他俩就曾秘密出使过北京,打算跟崇祯朝廷议和。
只不过当时的汉军已经拿下山西,崇祯和他的朝臣们正为了南迁一事闹得不可开交,议和之事最终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此次再度出使弘光朝廷,两人也算有是轻车熟路了。
南京皇宫,武英殿。
沈文奎作为汉人,拜见过弘光帝后便开始在大殿上侃侃而谈:
“如今那汉贼窃据京师,俘获先皇、覆灭大明宗庙社稷,实乃人神共愤之举。”
“我大清摄政王殿下心怀大义,不忍见神器蒙尘,遂领兵入关,旨在匡扶大明、剿贼安民。”
“只是那贼子战力不俗,一时间难以得胜,所以摄政王才特意派遣在下出使南京,以期联合贵朝,共同举兵。”
在场的君臣,身子微微前倾,都听得极为仔细。
沈文奎继续道:
“摄政王的意思,是由我两家合兵一处,先将河南、湖广的汉贼驱逐,掌握中原之地。”
“待河南、湖广平定后,或北上山西,或西进关中,直捣汉贼老巢,彻底将其剿灭。”
“届时天下太平,你我两家大可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沈文奎的话音刚落,武英殿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马士英和史可法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出兵?
如今朝廷都快指挥不动那几位爷了,一个个堪比地方藩镇,骄横跋扈。
就这几位总兵,能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算不错了,想让他们出兵北上,恐怕难度不小。
片刻之后,马士英率先站出来,试探着问道:
“贵国心怀大义,我等感激不尽。”
“只是眼下我朝草创不久,各镇兵马尚在整顿之中,实在难以抽出兵力北上。”
“不知这条件能否宽容宽容,改为由我朝向贵国输送钱粮、军械等一应物资,全力支持贵军剿贼,不知沈学士意下如何?”
沈文奎闻言一怔:
“输送钱粮,那就是无兵可派?”
见马士英点头承认,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态度十分坚决:
“此事断无可能!”
“诸位大人,那贼子并非易于之辈,仅凭我大清一方之力,只能将其主力牵制在北直隶一带。”
“贵朝必须出兵,否则这两家联盟也就没有丝毫意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官员,字字诛心,
“再说了,那汉贼才是你们明廷的最大的仇人,我大清只不过一帮闲而已。”
“其人不仅攻克了京师、还俘获了崇祯皇帝一家,后来更是拷掠百官,追赃助饷。”
“如此深仇大恨,诸位竟然能坐视不理?”
“诸位都是有家有业的,难道真要等到那贼子挥师南下,将你等亲眷屠戮充边,几代家业抢掠一空,才肯出兵?”
沈文奎的这番话,可谓是精准击中了在场朝臣们的痛点。
殿内的文武勋戚,哪个家里没有几百上千亩土地?哪个府上没有万两积蓄?
听那京师传来的消息,前任首辅魏藻德、大学士陈演可是被酷刑折磨了数天,死状凄惨。
一旦汉贼南下,他们不仅身家性命不保,家产也要被一并充公,这如何能忍得?
见此情景,马士英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改口道:
“沈大人所言极是,如此卑劣行径,我等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出兵一事或许可以商量。”
“如今宁南侯左良玉正驻扎在武昌一带,号称拥众八十万,实力雄厚;可命其出兵湖广,剿寇安民。”
“此外,兴平伯高杰、广昌伯刘良佐的驻地离中原腹地最近,可命他们率军进入河南,配合贵国大军,共同剿贼。”
还不等沈文奎开口,马士英的话音刚落,一道怒斥声便从队列之中响了起来:
“此事还有待商榷,马部堂岂能一言决之?”
说话之人正是御史黄澍。
他本是崇祯派到左良玉军中的巡按监军,北京失陷后,他就摇身一变,成了左良玉在弘光朝廷的代理人。
眼看马士英想派遣宁南侯出兵剿寇,他终于坐不住了。
“宁南侯身负江防重任,不宜轻动!”
“再加上湖广一带地势复杂,水网密布,左部兵马守城有余,但进取却略显不足。”
“那汉贼可是有一员大将在荆州坐镇,一旦左侯出兵,只怕武昌危矣。”
马士英见黄澍敢公开驳斥自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此乃朝廷中枢决意,岂容宁南侯反对?”
“莫非他想抗旨不尊?”
黄澍怀抱笏板,冷冷地看着他:
“抗旨不尊?”
“马阁部倒是说说,哪道旨?是你马士英的旨,还是陛下的旨?”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瞟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而朱由崧只是一脸漠然,没有任何表示。
于是两位朝臣就这么在武英殿内吵了起来。
马士英指着黄澍,厉声呵斥道:
“大胆黄澍!”
“你不过一介御史,安敢在朝堂之上咆哮?”
而黄澍也是寸步不让,针锋相对:
“某只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不像你马士英,一肚子阴私坏水!”
“你这厮架空天子,擅自专权,视朝廷法度为无物,如何敢在朝堂上殷殷作吠?”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间越来越激烈,全然不顾殿内的弘光帝和清方使团。
黄澍越吵越上头,气血上涌,他竟抄起了手上的笏板,朝着马士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好个奸相,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清理你这佞臣,以正朝纲!”
马士英躲闪不及,被那宽厚的笏板砸中肩头,疼的是龇牙咧嘴。
他又惊又怒,转身便要与黄澍拼命。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惊呆了。
反应过来后,众人连忙上前,一边拉架,一边劝说,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
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一旁的阿哈尼堪和沈文奎也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两人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草台班子,竟然是大明江南的中枢朝廷。
沈文奎不禁在心中开始担忧起来:
摄政王的谋划是不是有待考量?
眼前的弘光朝廷,明显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
就凭这帮虫豸,真的能与大清联手,三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