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明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四川、陕西、云南、贵州,却是另一番光景。
早在四月末时,一道动员令便从京师发出,翻山越岭送到了后方诸省。
四川保宁府,剑州。
州署衙门的告示栏前,城门四周,墙根下,处处都贴满了告示:
“汉王有令:为彻底扫清残敌,还天下太平,今召集云贵川陕四省卫所精兵八万,北上听调。”
“各州府县同时大量收购粮草、药材等一应物资;凡有纳粮捐物者,按市价给付,不得有误。”
“凡我军民,一体遵照。”
消息传开,四省震动。
各地卫所接到王命后,立刻响应,纷纷抽调精兵,准备北上;
而各府县的营庄、民间小农等也都卯足了劲,主动向官府缴纳粮食、布匹等,全力支持大军出征。
一时间,云贵川陕四省,掀起了一股参军纳粮、支援前线的热潮。
剑州州署衙门,户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推着独轮车的,赶着驴车的,挑着担子的,一个挨一个,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这些都是主动前来纳粮核销的百姓。
近两个月以来,户房门外每天都能见到这番场景,典吏们个个忙的是焦头烂额。
这时,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汉子,一颠一颠地走进了户房。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褂,右腿看起来有些跛,走路时左右晃荡。
穿过庭院,他来到户窗前,将手中的纳粮勘合递了进去:
“柳边营庄,纳粮两百一十三石,特来核销。”
听见熟悉的声音,户房司吏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李庄头吗?怎的又来了?”
“这两个月,你可是来我户房三四趟了。”
“你可别把庄子里的存粮都捐出来了,到时候庄丁们没饭吃,可要来衙门讨说法了。”
说着,他连忙起身推开了大门,将人迎了进去。
“赶紧进来坐坐,喝口茶。”
被他称作李庄头的汉子叫李扶光,是靖边人。
早在陕西时,他便加入了起义队伍,追随江瀚一路南征北战,从西北打进了四川。
后来因为腿受了伤,所以才从前线退了下来,并到剑州做了个营庄庄头,手下管着三四百户庄丁。
李扶光晃悠悠地走进户房,摆了摆手:
“大帅都下了动员令,咱们这帮老弟兄能不卖力吗?”
“这些年也没闹过大灾,庄里收成好着呢,放心便是。”
那户房司吏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连连点头:
“是极是极。”
“要不是像李庄头这样的老把式站出来,组织乡民百姓踊跃纳粮,我们户房也没那么容易完成任务。”
“到底是军中老人,这胸襟器量就是比一般人高出不少。”
李扶光灌了两口热茶,话匣子也就跟着打开了:
“那是自然。”
“想当年,咱可是跟着大帅一路从陕西杀出来,大大小小战阵数十场。”
“先在延安打退了明廷大军围剿,又是在吕梁山里跟那关宁兵血战……要不是受了伤,老子兴许现在还在军中效力。”
“你是不知道,当年咱还不叫汉军,叫安塞营……”
见他又开始追忆往昔,那户房司吏连忙打断他,
“行了行了,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您这个月就提了不下三四次,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如今李庄头腿脚不便,何必再惦记着上阵厮杀,好好在家享福便是。”
一听这话,李扶光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将茶杯往桌上用力一顿:
“没大帅咱早饿死了,哪轮得着享福?”
“老子只恨我家那龟儿子不争气,这次点兵没能选上,不然我老李家也算世代追随大帅左右了。”
见他激动起来,那户房司吏摆了摆手:
“得得得,您跟我说不着;我这户房庙小,管不了选兵。”
“再说了,听说这次征调的都是各卫所麾下精兵,三选一甚至五选一,要求极高;没两把刷子,还真选不上。”
“您家那小子年纪尚浅,没选上也是正常的,李庄头也别上火了,日后总会选上的。”
说着,他将盖了印的勘合递过去,
“您收好了。”
“这次纳粮两百一十三石,折银三百八十三两四分,您自个儿去泉通司领钱,我这还忙着呢,恕不远送。”
眼看户房要送客赶人,李扶光这才一脸悻悻地收起堪合,晃悠悠地出了州署衙门。
赶着驴车走在街道上,他心里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想当年老子也是一员骁将,在战场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龟儿子,连选兵都选不上?
于是他心下一狠,当即调转车头,直奔西郊的剑州守御千户所而去。
卫所的千户姓周,是他在安塞营时的老长官。
当年的周千户也只不过是一个队正而已,后来年纪大了,才渐渐从一线退到了后方,负责练兵与选拔。
李扶光打算去求求情,看看能不能把自家儿子塞进去。
周千户见了他,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十分无奈:
“我说老李啊,你怎么又来了?”
李扶光陪着笑脸,连忙凑上前去:
“把总,咱这不是想找您想想办法嘛。”
“这次卫所点兵,我家那小子生了些风寒,所以才发挥失常,才没能选上。”
“您老通融通融,再给那小子一次考校的机会,要是真不行,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周千户白了他一眼:
“哪有那么容易?”
“你也是久经战阵了,上了战场有多凶险你应该最清楚。”
“老老实实在剑州镇守地方,维护一方平安,不也是为大帅效力吗?何必非要把儿子往前线送?”
“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