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六月。
暑气蒸腾,热浪席卷着中原大地,如同天下局势一般焦灼而紧张。
汉军、清廷、南明三方,正各自厉兵秣马,酝酿着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
汉军方面已经提前完成了总动员,各路兵马按既定部署,陆续开赴到了前线。
董二柱率七万大军,自关中东出潼关后随即折而向北,不日便将抵达太原。
队伍浩浩荡荡,骑兵、步兵、炮车等绵延数十里,遮天蔽日。
这支队伍即将与顺义、昌平、京师三城的守军合兵一处,从北面威逼山东。
而湖广方向,云南总兵刘宁、贵州总兵李过率五万精兵,沿江顺流而下,一路走走停停,已然抵达襄阳。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河南开封府,东路军的李老歪,邓玘,胡永胜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说起开封府,这座城池本来一直在明军手里。
当初邓玘等人想强攻,但江瀚担心守军掘开黄河,所以叫停了攻城,改为长期围困。
一开始,开封府的守军在河南总兵陈永福和周王朱恭枵的带领下,守得还挺顽强。
可随着京师陷落、皇帝被俘的消息传来,城里的人心就变了。
大明都亡了,还守着开封城干什么?
于是陈永福便派人偷偷联系了城外的邓玘,献城投降。
开封易主,对于东路军来说意义不小。
此地地处中原腹地、黄河之滨,是天然的十字路口,又号称“北据燕赵,南通江淮”的水陆都会。
从开封出兵,往东可以直取徐州,威逼南明;往北可以进军山东,绞杀东虏。
如今汉军两路大军像张开的铁钳,一北一南对准了山东半岛,形成了夹击之势。
而与此同时,为了支援前线的近二十万大军,后方各州府也是开足了马力。
从成都到太原,从夔州到开封,各类军需粮草、军械甲胄也正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粮车辚辚,马嘶萧萧,一支支转运队伍穿梭于驿道之上,日夜兼程,未尝停歇。
得益于多年经营的卫所制度与营庄体系,此次备战,汉军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动员能力与后勤保障能力。
卫所提供大批精兵,营庄源源不绝输送粮草,各地军器局昼夜赶制刀甲火器,形成了一套高效而有序的备战体系。
即便要同时支撑两路大军,也能从容不迫,底气十足。
而反观山东的多尔衮和南京的弘光朝廷,却是另一番光景。
清廷方面,多尔衮在占据山东后,为了在百姓士绅面前维持“匡扶大明、剿贼安民”的正义形象,做出了不少让步。
他大手一挥,下令废除了明廷苛重的三饷,只象征性地征收了少量赋税,用以充作军饷。
然而这等“仁政”,却仅仅只限于山东境内的百姓士绅,对于辽东治下的汉民,多尔衮便全无仁慈之心。
为了支援前线大军,辽东各地的托克索庄园成为了清廷的血库。
多尔衮下诏,命各牛录出人、出粮,赶赴前线。
庄园里的奴隶们纷纷被强征为入伍,充作役夫,推着粮车辎重,踉踉跄跄地往南走。
能坐上海船还算命好,走陆路的那拨才是真正的遭罪。
这帮阿哈平日里本就食不果腹,身子骨早就掏空了,哪里经得住这般长途跋涉?
一路上倒毙路旁者,比比皆是。
靠着马鞭和屠刀,东虏这才将远在辽东的军械粮草,源源不断地运抵了山东前线。
值得一提的是,多尔衮在备战之余,还特意绕道跑了一趟曲阜,准备亲自前往孔府。
早在宋代时,仁宗便将孔子嫡系后裔的封号定为了“衍圣公”。
自此,孔家便一跃成为了官方认证的天下儒学的象征,世代尊崇。
多尔衮此行前来,也是想借助孔家的名声,来彰显大清统治的合法性与正统性,从而争取天下士绅与百姓支持。
当代衍圣公孔胤植是孔子的第六十五代世孙。
和历代衍圣公如出一辙,这个孔胤植别的不行,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一流的。
当初听闻汉军攻克京师、俘虏崇祯皇帝和一众勋戚大臣的消息时,他连夜便写好了降表,并命曲阜知县孔贞堪备下劳军酒宴,准备向汉军投诚。
不仅如此,为表忠心,孔胤植竟然把江瀚“承天受命汉王之位”请进了孔庙,与孔子牌位并列,朝夕祭拜。
对于汉军推行甚广的那套追赃助饷,均田分地等政策,他是丝毫没放在心上。
在孔胤植看来,这天下无论是谁做主,都要尊孔崇儒。
历朝历代,从两宋到大元,从蒙古人到汉人,哪个皇帝不是对他衍圣公一系礼遇有加?
宋元革鼎之际,就连异族出身的元世祖忽必烈,尚且都对孔家优容备至,何况如今?
管你什么李唐皇室、孛儿只斤、朱明天子,只要舵转得快,衍圣公才是真正的万世一系。
孔胤植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汉军既然已经打下了京师,下一步肯定就要挥师东进,入主山东。
自己已经做足了万全准备,而且态度足够恭敬,孔家必定能保住荣华富贵。
可他左等右等,从春等到夏,等得是望眼欲穿,却始终没有等到汉军入主山东的消息;
反而确实多尔衮率领的清兵,浩浩荡荡开进了山东,占据了齐鲁大地。
这可把孔胤植吓坏了。
他万万没想到局势会发生如此反转,于是连夜又写了一份降表,措辞极尽谄媚,称颂起了大清的仁义之师;
与此同时,他又紧急撤下了江瀚的牌位,转而换上了“应天顺时大清顺治皇帝”的龙位。
不仅如此,孔胤植还十分有心机地,将大清摄政王多尔衮的牌位也一并放进了孔庙,与孔子、顺治皇帝的牌位一同接受祭拜。
这一番操作,可谓是把马屁拍到了多尔衮的心坎里。
他此次前往曲阜,本来有两个目的:
一是想让孔家递上降表,公开承认大清的正朔地位,借此安抚士绅百姓,稳固统治;
二来嘛,则是想来孔家打打秋风。
毕竟他在济南就已经听说了,孔家是曲阜最大的地主,拥有田产近百万亩,府库里的钱粮堆积成山。
如今正是用钱之时,虽然不能强取豪夺,但初次见面,总得有些劳军之资才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