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鲁西平原,定陶与巨野之间,黄河故道纵横交错,低洼处的水泽泛着清冷的波光。
青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衬得这片土地更显萧索。
这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秦末开始,此地便战火不断。
秦末之时,秦将章邯曾在此大破项梁楚军;到了东汉末年,曹操与吕布也曾在此鏖战。
直至唐末乱世,朱温又在此大败郓州节度使,一步步走向称帝之路。
如今,战火又一次烧到了这片古战场。
自商丘出发,汉军沿着定陶一路北上,正试图穿过这片水泽河网纵横的狭长地带。
队伍拉出了十几里的长龙,步兵、骑兵、厢车依次排开,快速且有序。
而前方不远处,明清联军早已列阵而立,正等着汉军一头撞上来。
联军的阵型层层叠叠,摆成了三重。
处在最前线的是南明军队,黄得功和高杰所部居中,刘泽清、刘良佐分居两翼;
中间的是蒙古和汉军八旗,其中包括正红旗的喀喇沁部、镶红旗的乌鲁特部骑兵,以及尚可喜率领的汉军镶蓝旗步兵。
而最后方,则是由豪格和多铎率领的满洲精骑压阵。
三重军阵严整有序,像一道城墙般,横亘在汉军前进的道路上。
官道上,两支汉军前锋营正并排向前,一步步朝着敌阵压去。
行军队列不算整齐,身上的刀甲更是破落不堪——
有跑了絮的布面甲,脱了漆的勇字盔,还有十几杆长着暗红锈痕的鸟铳,远远望去,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支散兵游勇。
一个年轻的兵丁边走边摆弄手里的鸟铳,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这都多少年前造的,怎么还生了锈?”
“这玩意儿也能打死人?”
话音刚落,身旁的把总抬手就给他头上来了一巴掌:
“这是让你逃跑时扔的,不是让你拿去拼命的!”
“出发前老子没给你解释清楚?”
一声脆响打在勇字盔上,震得铁锈簌簌直往下掉,糊了那兵丁一脸。
“晓得了晓得了。”
他连忙摁住头盔,免得头顶再掉些零碎下来,讪讪地又问:
“百总,你说咱非要搞这出干嘛?”
“跟以前一样,直接大军压上去不就完事儿了,何必要搞什么丢盔弃甲……”
那把总瞪了他一眼:
“你狗日的本事见长,总镇亲自吩咐的命令也敢多嘴?”
“哪来那么多屁话,只管照办就是了,等你小子弄明白了,就该轮到你发号施令了。”
说着,他又扬起头,往队列里嚎了一嗓子: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交战后不准冲得太猛,免得把那敌阵冲垮了。”
“耳朵随时竖起来,听见金鼓就往后撤,一边撤一边把手里的家伙事儿丢了!”
这支两千多人的先锋营,便是邓玘派出引诱明军的诱饵。
早在战前,他便三令五申交代了各项细则:
各队要做到溃而不乱,佯败可以,但不能真一窝蜂撒腿就跑。
不仅如此,邓玘还特意从商丘城里的武库里,淘来了一批老旧的破盔烂甲、腰刀火铳,专门用来在溃败时丢弃,也好增加几分可信度。
没办法,自家手里的装备太贵了,舍不得丢。
那些燧发鸟铳、精钢腰刀、铁叶棉甲,哪一件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索性从明廷的仓库底翻出这些陈年破烂,专门用来做诱饵,丢了也不可惜。
很快,位于阵前的黄得功和高杰部便发现了这支前锋营。
两人一开始还不敢怠慢,都是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毕竟对面可是屡战屡胜、占据了半壁江山的巨寇,由不得他们松懈。
尤其是高杰,此前他曾在北直隶与汉军交过手,结果连一天时间都没能招架得住,最后连督师孙传庭都管不上,只顾着自己逃命。
此番再交手,他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高杰在阵前的布置极为严密,不仅在最前沿挖了一道壕沟,沟里还撒满了铁蒺藜,插着竹扦;
壕沟之后则是拒马鹿角,一层叠一层,足足摆了三道。
阵中的家丁精锐更是时刻待命,一旦发现阵型松动,随时准备补防。
但很快,黄得功和高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随着两军距离逐渐拉近,汉军的轻车顶着火力率先发起了冲击,可这攻势却显得有些绵软无力。
冲锋在前的前锋只是拆掉了挡在前方的拒马,随后便被明军的刀盾手和长枪兵挡了下来,难以再进一步。
有几个汉军士兵甚至还没等真冲上去,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随后起身便往回跑。
不少明军士兵见状,纷纷嗤笑不已。
这等乌合之众,比起剿匪时的那帮流寇也强不到哪去,竟然也敢来送死。
黄得功骑在马背上,举着千里镜瞧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三炷香的功夫,这帮贼寇才堪堪冲破第一道防线,整个攻势如此绵软无力,根本不像一支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师。
而高杰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眼前这支队伍莫不是那贼寇派出来充数的?而真正的精兵却趁此机会包抄后路去了?
还是说只有在北直隶的那路汉军才是精锐,而这支从河南方向来的,都是些滥竽充数的流民卫军?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出于谨慎起见,他和黄得功两人都没有选择出兵追击,而是下令麾下兵将固守阵地,不得擅自出阵。
中军处的史可法也同样如此。
他站在高高的望台上,眼看着前方的贼兵狼狈而逃,也并未下令追击。
史可法虽然没有跟汉军交过手,但想来能占了大明半壁江山的也不是什么软柿子,还是固守为上,免得中了什么奸计。
后方压阵的多铎和豪格更是稳坐钓鱼台。
虽然看不清前线战况,但看样子明军还是有几分战力,顶住了那汉军的第一波攻势。
现在联军只要固守不出即可,如今敌军已经抵达了预设巨野战场,位于大名府的多尔衮自然会率骑兵及时包抄到位,堵住退路。
到时候南北夹击,瓮中捉鳖,定能将其彻底歼灭,不必急于一时。
很快,第二波汉军卷土重来。
这次的攻势比第一次要激烈得多。
汉军投入了更多兵力,前锋营排成三横五列的冲锋阵型,顶着厢车便开始交替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