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喜原是毛文龙麾下的将领,他手下的兵将,也多是东江军出身的辽西汉人,战力不俗。
而天助军的火器配置也相当不错。
全军共三千人,光是配备的鸟铳和鲁密铳就有近两千杆,佛郎机炮、虎蹲炮多达五百余门,在清军中算是火力最猛的部队之一。
这些装备可都是皇太极花了大价钱打造的,甚至还引发了不少满洲将领的不满,指责三顺王“肥马华屋”,而满洲兵马羸瘦。
但比起汉军车营,这点火力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此次作战,由于地形复杂,水泽、洼地众多,汉军车营都换上了便于机动的轻车。
以一个标准汉军车营为例,全营战车共有一百六十辆,每车分配三十名将士。
其中除开负责近身搏杀的刀牌手,以及操纵中小型火炮的炮手以外,最强大的火力输出,便是十二名鸟铳手和火箭手。
这些鸟铳手,清一色都已经改换成了燧发鸟铳,射速比传统的火绳枪提高了两到三倍左右。
而反观尚可喜的天助军,却仍然使用的是火绳枪。
火绳枪每打一发,需要先倒火药、装弹、捣实......整个过程不仅繁琐,而且受天气影响极大。
更为关键的是,由于火绳枪需要用到明火,所以铳手之间的距离不能靠得太近,免得引燃了同袍的火药。
种种条件限制下,即便是最熟练的射手,每分钟也只能射出一到两发。
反观燧发枪,不仅简化了点火的步骤,而且还能结成密集阵型,配合上纸壳定装火药,汉军的铳手们也能做到每分钟打出两到三发铅子。
这点差距,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尚可喜的天助兵刚摆好阵型,拒马还没放稳,汉军的车营就已经压了上来。
轻车两两为一局,四四为一队,交替掩护,推进轮射。
阵中的多铎见状,立刻下令尚可喜所部迎击,同时自己则带着蒙古两红旗以及满洲镶白旗分列两翼,等待时机。
一旦贼人火器出现连射不继的时机,骑兵便会立刻冲锋上前,打乱汉军阵型。
随着几声炮响,战场上的大小火炮开始发出轰鸣,密集的铳声紧随其后,硝烟弥漫,炮子铅弹互相砸进了双方的阵中。
在这种抵近射击的时刻,汉军轻车前的挡板起到了极大的防护作用,而反观清军阵中,天助军的铳手只能藏在盾兵身后,一边躲避火力,一边找空挡起身射击。
但盾兵毕竟只能靠人力,防线很快便被凿出了一道口子。
就在此时,两翼的满蒙骑兵终于动了。
按照以往的交战经验,汉人军队的火器,只要放过一到两轮齐射,便会出现一段较长的火力真空期;
趁着这个机会,骑兵便能提速上前,以重箭强弓,五步射面之法袭杀阵中步兵铳手。
这便是满清最引以为傲的骑射。
但对于很多熟悉清兵战法的将领来说,所谓的重箭强弓其实也就那样。
熟悉后金内情的朝鲜官员李民寏曾说:
“臣观奴贼远技不过弓矢,而皮弦木箭所及,不过五六十步”——《清初史料丛刊第八九种·建州闻见录》
有实战经验的茅元仪曾说,后金的射术甚至比不上蒙古人,弓力不过七斗,箭簇至六七寸入不可出,非五十步不射。
也正是因为如此,清军骑兵才会采用五步射面的法子,否则轻易难以破甲。
真正可怕的是战马。
战马全速冲锋时带来的动能,使得骑兵的攻击手段天然就带有极高的初速度,以及巨大冲击力。
这时候无论使矛还是箭,甚至丢出一把骨朵,也能对步兵密集的军阵,造成极大的杀伤。
如今多铎故技重施,想着依靠老法子,再次突破汉军大阵。
满蒙骑兵在硝烟中催马疾驰,卷起漫天尘土,百步、八十步、六十步、眼看着就要冲进阵中。
可万万没想到,刚冲到五十步内,对面的步军又举起了手里的鸟铳。
“放!”
又是一轮齐射,冲在最前头的骑兵纷纷中弹落马,瞬间倒下去了一片。
带队的多铎惊了,不可置信的看着前方——
什么时候汉人的火枪射速竟如此之快了?明明刚射过两轮,怎么第三轮片刻后就来了?
可事已至此,多铎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催马向前,周遭的满蒙骑兵们也纷纷张弓搭箭,准备抵近步军放箭。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弦如满月,重箭应声而出,直接洞穿了阵中的汉军将士;
一击得手,满蒙骑兵在汉军阵前画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有惊无险的掠过了阵中的长枪。
可就在骑兵准备扬长而去时,汉军阵中的枪兵突然俯身向前冲了几步,顺势将手中的白杆钩镰枪奋力探出,扫向了虏骑的下盘。
枪头的铁钩精准地探向马腿,锋利的刃口深深嵌进马筋。
战马凄厉的惨嘶骤然响起!
锋利的倒勾轻易割断了马腿肌腱,高速奔驰的战马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轰然向前翻滚,栽倒在地。
马背上的蒙古人和女真人猝不及防,狠狠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筋断骨折。
“杀!”
几乎在骑兵坠马的同时,汉军阵中的刀牌手便一拥而上,瞬间将这群骑兵围杀当场。
多铎侥幸逃过一劫,可此时的他却越来越心慌,怎么那汉军的武器层出不穷?
又是能速射的鸟铳,又是能割马腿的长枪,再打下去,还有什么怪玩意儿?
此时的他已经萌生退意,可不料正当他准备策马赶回本阵时,后方的汉军大阵里突然杀出了一支骑兵。
这是汉军车营的标配,每一营会配有一支八百人的精骑,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脱阵出击。
而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主将的邓玘。
他见虏骑掠阵而过,漏出了后背,当即便带着麾下家丁冲了上去,势必要将其留下。
而不远处,清军阵中的豪格见多铎遇险,也是二话没说就冲了出去。
虽然他与多尔衮、多铎这两兄弟素来就不对付,但真到了紧要关头,孰轻孰重他还是拎得清的。
论起步战,豪格确实有些发怵,上次在顺义城时,那贼人的甲兵确实战力不俗;
但对于马战,他却是信心十足。
自少年起,豪格便追随父祖南征北战,锤炼出了一身过硬的马上功夫。
十七岁时,他便亲手斩杀了蒙古贝勒鄂斋图,一战成名;随后大大小小战阵更是屡立战功。
在豪格看来,就算是汉人中最精锐的关宁铁骑,骑术也不过尔尔。
什么左右开弓、镫里藏身不过是雕虫小技,类似盘马错蹬、立马回射、跨马横击之类的高难度战术动作,他都能信手拈来。
可正当豪格带着亲随跃马上前,拔出腰刀,准备与那汉军拼杀一番时,却不料对面的骑兵突然齐刷刷地将手探向了腰间,随即从腰带上的皮搭囊中抽出了一把黑黝黝的物件。
那玩意儿看似像是手铳,但却比手铳更粗,后方枪管像是圆柱似的,被几根铁管在攒在了一起。
豪格正诧异间,只听“砰”的一声炸响,对面那家什口喷火舌,一股白烟应声而起;
右肩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震得半边身子微微发麻。
他余光一撇,肩甲上多出了一个弹孔,殷红的血顺着甲缝直往外渗。
吃痛之下,豪格怒从心起,猛地一夹马腹就冲了上去。
“好贼子,此番铳弹用尽,手无寸铁,看你该如何挡我!”
可他刚冲到近前,只见前方那敌将手腕轻轻一撩,刚刚才射过一发的手铳竟然又喷出了了火舌!
砰、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快枪如同爆竹似的炸响,上前拦截的骑兵如同麦子被轻易收割掉性命。
豪格胸前连中三发,打得他鲜血狂喷,整个人顿时向后一仰就要栽倒下马。
要不是身旁亲随眼疾手快,伸出手中枪矛拦了一拦,他就要殒命当场。
迎面遭到如此重击,豪格等一干接应的骑兵也不敢再战,猛地一拉马缰,与汉军骑兵擦身而过,径直冲出了战场。
“撤,快撤!”
“贼子的火铳施了妖法,会连响!”
周遭的满蒙骑兵见着眼前一幕,阵脚大乱,再也顾不得上前迎击,要么转身跟着多铎,要么转身跟着豪格,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这可害苦了还在坚守的智顺王尚可喜。
眼见同袍四散溃逃,尚可喜也不敢再恋战,当即便翻身上马,准备撤走。
此前议事时,摄政王曾叮嘱过,一旦事有不逮,立刻撤往登莱。
那里有南明的水师,可供部众逃回辽东,想来肃亲王和豫亲王应该也会往登莱方向撤走。
但此时为时已晚,尚可喜刚带着亲兵跑出去没多远,两支汉军骑兵一左一右就朝他夹了过来。
又是一轮密集的铳声,智顺王当场便倒在了血泊中。
战场上四处都是四散而逃的溃兵,江北四镇的,蒙古部落的,满洲八旗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