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明清联军大败而逃,可后方的多尔衮对此却浑然不知。
此时的他刚从商丘出发不久,正带着六万大军沿着曹县、定陶一带向北疾驰。
前方距离巨野大概还有百里左右,骑兵只需一日便能抵达。
多尔衮骑在马上,心里默默盘算着:
现在联军应该已经与那贼寇正面对上了,多铎与豪格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再加上南明四镇,想来应该能顶住。
即便略有颓势也无妨,只要稳住阵脚,撑到自己率兵赶到,前后夹击,定能一举扭转战局!
他甚至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
贼寇先与那明军大战一番,随后与智顺王的天助兵交换火力,此时满蒙骑兵趁其连射不继,杀入阵中。
双方正鏖战时,自己再从后方杀出,神兵天降,一举将那贼寇击溃,趁势掩杀过去。
如此一来,河南方向的这路汉军就算彻底完了,剩下便可集中兵力对付北面天津那路。
可越是靠近巨野,多尔衮越觉得事有反常。
官道上、四周的荒野水泽里,开始出现了零星的士卒,三三两两,一个个灰头土脸,正互相搀扶着往南走。
多尔衮期初还没太在意,以为是逃兵,可越往前走,逃兵越来越多,从三五成群变成了几十人一伙。
他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人!”
多尔衮勒住马缰,冲身旁的亲兵吩咐道,
“去抓几个回来,问问情况!”
几匹快马疾驰而出,没过多久便带着三个士卒回到了中军处。
只见那三人衣衫褴褛,浑身满是泥污,连鞋都给跑丢了,要不是手里还攥着把腰刀,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士兵。
几人见了鞑子的大队骑兵,双腿直打哆嗦,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多尔衮见状,连忙翻身下马,来到三人面前:
“本王乃大清摄政王,你等是是哪部的?可是那贼寇麾下的?”
“姓甚名谁?”
那三个溃兵一听眼前这位是王爷,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回王爷的话,我等出自兴平伯麾下。”
“末将是伍长,姓赵,单名一个勇……”
另外两个也跟着报了名号,多尔衮听完,脸色顿时变了。
兴平伯不是南明朝廷的总兵么?
他的溃兵怎么会出现在此?难不成前线出了什么岔子?
果不其然,那个叫赵勇的伍长紧接着又哭喊了起来:
“摄者王您来晚了,前线已经败了!”
“全完了!”
“靖南侯贪功冒进,致使大军一败涂地,我等是拼了老命才跑了出来。”
见此情形,另外两个溃兵也跟着哭嚎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前线明清联军溃败的景象。
多尔衮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一棒。
不可能!
自己可是在前线布置了满蒙汉五万部众,再加上南明的四万五千人,将近十万大军!
怎么可能连一天时间都没顶住?
别说是十万大军了,就算是十万头猪撒出去,那贼寇三天三夜也抓不完!
“走!去看看!”
来不及再管眼前这三个溃兵,多尔衮当即便翻身上马,带着麾下部众扬长而去。
马鞭抽得呼呼生风,他带着骑兵一路疾驰,终于在天色将暗时抵达了巨野。
刚闯进战场,眼前的场景,让多尔衮和他身旁的一众将领们,统统愣在了原地。
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放眼望去,周遭都是倒伏在血污泥泞里的尸体。
折断的旌旗、散落的拒马、烧毁的营帐……随处可见。
除了一些受损严重的轻车以外,战场上大多都是清兵和明军留下的装备。
包括但不限于清兵身上墨蓝色棉甲,明军身上的青紫花纹暗甲,还有蒙古人最爱使的弯刀等等。
整个战场上,唯独见不到一匹还活着的战马。
显然是败军逃亡时,或者胜方追击时,将战马给尽数带走了,只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军械。
多尔衮的脸色更难看了。
作为一名征战多年的统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打仗靠的是什么?靠是足够的资源。
刀枪甲胄、粮草辎重、战马车驾,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因此,古往今来但凡双方交战,得胜者第一件事就是打扫战场。
一来是为了寻找己方伤员,提供救治;二来则是为了回收各种资源。
死人身上的盔甲、兵器、粮草等,都是宝贵的战利品,尤其是甲胄,光是一领铁叶棉甲就能值十几两银子。
这些回收的军械,经过随军工匠修补后还能重新投入使用;
甚至就连贴身的衣裳也要统统扒光,以便最大限度的利用资源,减少自身的消耗。
一般情况下,得胜方是不会放弃打扫战场的。
除非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战局呈现出了一边倒的局势。
胜者士气如虹,为了扩大战果,不给敌方任何喘息机会,才会放弃打扫战场,衔尾追击,力求彻底歼灭败军主力,斩草除根。
多尔衮站在战场中央,环顾四周,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他不敢想象,到底是何等大胜,那汉军竟然连战场都来不及打扫,便急不可耐地追杀败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快!”
片刻后,多尔衮立刻翻身上马,朝着身侧的将领们吩咐道:
“各旗把塘马都撒出去,寻找睿亲王和肃亲王所部!”
“一路往徐州,一路往济南,务必给本王探明两人行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百探哨策马疾驰而去,可他们注定是很难撵上豪格与多铎了。
清兵探哨刚过济宁,便在前方不远的兖州府发现了汉军主力的行踪。
巨野一战大胜后,汉军各部奉命衔尾追杀溃逃的满蒙八旗,结果还没追出去三十里地,鞑子就已经跑没了影。
没办法,两条腿实在是跑不过四条腿。
无奈之下,李老歪只能率部在兖州府驻扎下来,一边修整,一边将俘获的南明军队收拢。
至于鞑子,据追击的骑兵回报,此时已经逃向了东昌府一带。
接下来,就要交给王上的北路军了。
不过此时的江瀚,还并不知道前方大胜的消息。
他带着北路军从天津出发,途经沧州,顺利抵达德州后,便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四处搜寻鞑子的踪迹
而就在部队抵达临清时,前方探马突然回报,说是东昌府方向发现了大批逃难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沿着官道往北跑。
细问过后,江瀚才得知——
有一支清兵刚刚洗劫了东昌府,不仅将城中的粮草、钱财洗劫一空,甚至连城里的医馆也被抄了,坐堂的大夫、学徒等,全都被掳了去。
听了这个消息,江瀚有些诧异。
自从鞑子占了山东之后,一直都是以“仁义之师”的面目示人;
多尔衮为了笼络民心,严令部众抢掠百姓,跑马圈地,甚至还在境内废了三饷,减免赋税。
如今怎的清兵一反常态,不仅洗劫了东昌府的粮草钱财,而且还掳走了大批大夫。
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鞑子极有可能大败一场,否则不会如此仓皇失措,急着抢粮补给,寻医问药。
于是,江瀚便找来了余承业和李定国两人,命其先行一步前往东昌府,试探试探清兵的虚实。
接到命令后,两人不敢耽搁,当即便点起了三千骑兵,朝着东昌府疾驰而去。
可就在他俩带兵行至半途,却意外在博平县境内,发现了清军的踪迹。
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粗略算下来,大概有三万骑左右。
见敌方人多势众,而自己只有三千骑兵,余承业和李定国刚开始还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小心地与清兵保持着安全距离,密切观察对方动向,生怕被鞑子给围了。
但令两人意外的是,对面的骑兵丝毫没有交战的打算。
甚至在看见汉军骑兵后,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直奔东面的济南府而去。
而这支队伍,正是多铎和豪格率领的满蒙骑兵。
自从在巨野遭到大败后,两人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带着败军一路狂奔数日,好不容易才逃到了东昌府。
日夜兼程的急行军,营中马匹累死了不少,将士们也困顿不堪,可谁也不敢停下。
那汉军的骑兵就在身后紧追不舍,万一再被缠上可就危险了。
多铎也想过找机会杀个回马枪,但连日来的急行军,豪格的身体率先坚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