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当初在拦截汉军骑兵时,豪格被那怪异的连发火铳伤得不轻,铅弹打穿了他的肩胛,嵌进了左臂里。
再加上一路溃逃,缺医少药,饮食不定,伤口一直没得到妥善处理。
等到逃到东昌府时,伤口已经开始发黑流脓,整个人也发起了低烧。
无奈之下,多铎也只能放弃埋伏追兵的想法,转而洗劫了东昌府。
在抢粮草补给的同时,也掳来了城里的大夫,替豪格治伤。
可面对如此伤势,东昌府的大夫们也不敢轻易下手,一旦治出了什么岔子,自己恐怕是小命不保了。
于是众人灵机一动,向多铎推荐了济南府的陈家,这可是医药世家,一手桃花散专治金创。
无奈之下,多铎也只能转而前往济南府,继续寻医问药。
好在这陈家医术高明,不仅有家传秘方,而且还曾研习过《外科正宗》,懂得用药线、刀针等外治手段祛毒。
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四天,总算是把豪格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低烧也渐渐退了下去。
而趁着大军在济南府修整的时间里,多铎同时也在考虑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如今明清联军惨遭大败,河南方向和北直隶两路夹击,清兵想要继续占住山东是不可能了。
为今之计,就是尽可能多地把这三万骑兵带回辽东。
这可都是满蒙八旗的家底,是大清立国的根本,只有回到辽东才能重整旗鼓,想办法卷土重来。
若是全折在了关内,恐怕大清日后连辽东一隅也保不住。
多铎的想法是,撤回辽东可以,但绝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海路,假他人之手。
最好是一路走陆路,想办法从山东、北直隶绕回山海关;而另一路则前往莱州府,乘船渡海,从海上撤回辽东。
之所以会如此安排,多铎也是考虑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只有兵分两路撤走,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
虽然多尔衮早已提前知会南明朝廷,让其派遣水师前往登莱接应;可多铎却不敢完全信任南明的水师。
虽说眼下清廷与南明互为友邦,约定共计贼寇,但这盟约从来都不是牢不可破的。
手底下的人总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尤其是诡计多端的汉人。
如今明清联军在巨野惨遭大败,南明四镇几乎全军覆没;
万一真有趋炎附势、见风使舵之辈起了什么心思,想要拿自己手底下的三万人去向那汉军邀功,该如何是好?
更何况,满蒙将士都生长于北方,自幼习骑射,不识水性,不懂操船;
真要到了茫茫大海上,那就只能任由南明水师摆布,连还手的机会都找不到。
正因为如此,多铎才打算兵分两路,免得被人给一锅端了。
虽然豪格伤势得到了处置,但毕竟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长途跋涉颠簸;因此多铎便准备将他送往登莱,坐船撤回后方的宁远城。
而他自己,则带领主力部队走陆路,想办法绕回山海关。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虽然路途遥远,但胜在自己能掌控生死,不用假他人之手。
可江瀚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得知余承业和李定国带回来的消息后,他当即便断定,鞑子在前线肯定是损失惨重,否则绝不会是如此做派。
又是抢粮抢药,又是望风而逃,连回头试探一番都不敢。
这正是截击清兵的大好时机。
于是他当机立断,命麾下众将兵分五路,每路带两万人,负责封锁堵住鞑子的退路。
其中,李自成率部赶往禹城,负责扼守通往西面武城的要道;
曹二、马科分别率部前往临邑、商河,封锁济南至德州的官道;
余承业和李定国则分别率领麾下部众,前往武定州和滨州,堵住鞑子沿海方向的退路。
而江瀚自己,则亲自率领剩余的四万主力,沿着博平至济南的方向,一路追击清兵。
趁着豪格在济南府治伤的宝贵时机,汉军各部拿出了当年在陕西、山西转战时的劲头,昼夜兼程,全速奔袭,一路急行军抵达了各自防区。
五路大军如同五把铁锁,从西向东一字排开,封死了清兵北逃山海关的所有通道。
多铎此时还浑然不觉,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安排:
一路由正红旗辅国公满达海、都统和硕图,以及正蓝旗都统阿尔津等人率领,护送着伤重的豪格前往莱州府,准备乘船渡海;
而他自己,则带着满洲镶白旗和蒙古两红旗的一万人,准备从陆路出发,绕道前往山海关。
两队人马在济南分兵后,多铎便带着自己的队伍,朝着北面的禹城疾驰而去,想要尽快离开山东境内。
可刚出发没多久,前方探马变传回了消息,说是禹城方向发现了汉军踪迹,零零总总,约莫有两万人左右。
多铎心中一惊,不敢再贸然向前,只能调转马头,转而向东北方向行进,试图从临邑绕道而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刚抵达临邑境内,探马便再次传回了消息:
说是有一支打着汉军旗号的队伍,正在前方的严阵以待,似乎是显然是早已料到他们会从此地经过。
眼见此路不通,后方追兵又紧追不舍,多铎心中愈发急躁。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调转马头,带着队伍往商河一带逃窜,希望能找到突破口。
可命运似乎总在和他作对,刚靠近商河,前方便再次发现了一支打着汉军旗号的兵马。
多铎有些懵了,怎么哪哪都是贼人的部众?
不过这一次他有些不信邪,怀疑是汉军虚张声势,找来了一群散兵游勇假冒主力,试图吓退自己。
于是多铎咬咬牙,试探性地派出了一队骑兵上前叫阵,想要摸摸对方的虚实。
可双方刚一接触,对面阵中就响起了那熟悉而密集的铳炮声,三轮齐射,冲在最前头的几十骑兵瞬间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见此情形,多铎二话不说,带着队伍一溜烟就跑了。
最后跑到武定州时,他才算松了口气。
前方的官道空空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既没有拒马,也没有壕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四门紧闭,城头无人,显然是龟缩了起来。
多铎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骑兵阵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身旁的都统佐领们见状面面相觑,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一路被那汉军撵得跟丧家犬似的,怎么旗主还能笑得出来?
一名镶白旗出身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问道:
“豫亲王何故大笑?”
多铎摆摆手,指着前方城门紧闭的武定州城,笑道:
“我不笑别人,单笑那贼酋无谋少智,贼兵缺马难持。”
“若是本王用兵,先在此城内埋伏一军,等我军经过时突然杀出,又该如何?”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官道两旁的芦苇荡:
“还有这四周植被如此茂密,随便藏些人马进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等我走到半途时,突然从两边杀出,那才叫防不胜防。”
“可惜啊可惜,毕竟是贼寇出身,哪里懂得这等妙处。”
多铎的笑声开朗洪亮,也感染了身旁满脸愁容的满蒙将士们;于是众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豫亲王熟读兵书,用兵如神,那贼酋岂是对手?”
“不错,等咱回了辽东,整顿兵马,有朝一日定能杀回中原!”
“豫亲王这一路运筹帷幄,避实击虚,那贼寇连影子都摸不着……”
多铎被这顿马屁拍得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闲话少叙,诸位随我继续向前!”
“只要绕开此城,前方便是一片坦途,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撤回山海关!”
“届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贼寇能奈我何?!”
可就在他带兵刚过不久,身侧的州城突然传来了三声炮响,紧接着四门大开,几队汉军骑兵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官道两旁的芦苇荡里也爆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铳炮大作,硝烟在芦苇丛中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杀!活捉虏酋!”
“一个都别放跑了!”
千百条浑身泥污的身影从芦苇荡中陆续冲出,如同潮水般压了上来。
多铎瞪大了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自己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结果人早埋伏好了,就等他往里钻!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队汉军骑兵已经杀奔了过来。
为首那小将身披银甲,手里握着短铳,腰间夹着马槊,带着数百精骑,直奔多铎的中军而来。
“贼酋受死!”
“某乃汉军前锋营总兵李定国是也,奉我王之命,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多铎看着他手里拿黑黢黢的短铳,又想起了豪格的伤势,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一拉马缰,带着亲兵就要往后跑。
“撤!”
满洲镶白旗和蒙古两红旗的将领们见状,也纷纷跟着调转马头,一万人的队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而李定国则是一马当先,带着亲兵衔尾追杀了十余里,直到身后的步军完全跟不上时,才堪堪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此时的多铎已经绝望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甚至都不敢再往滨州,生怕又撞见了埋伏已久的汉军。
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部众一路往东,经淄博、青州府、潍县,撤往莱州府;准备与豪格一同,乘船撤回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