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约莫四十来岁,不惑之年,颌下还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此人正是江瀚。
郑森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生郑森,南安伯长子,参见汉王殿下。”
“久闻殿下威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听见动静,江瀚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起了这位在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国姓爷。
虽然只是简单穿着一袭儒衫、头束网巾,但眉宇间那股英锐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郑家大公子是吧?”
见他有些拘束,江瀚摆摆手,笑道,
“听说郑家水师这次可是立下了大功,淹死了不少鞑子。”
“如今你我两家也算自己人了,不必拘束。”
说着,他便从火堆旁扒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烤红薯,用力吹了吹,掰成两半,递了过去。
“刚烤好的薯类最是鲜甜,趁热吃。”
郑森呆呆地接过那半个有些发烫的红薯,捧在手里,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在来的路上,他曾无数次揣摩过,这位手握半壁江山,拥兵数十万的汉王殿下会是什么模样?
到底是顶盔掼甲、威风凛凛的马上雄主;还是蟒袍玉带、气度雍容的睿智之君?
或许威严赫赫,不怒自威,身边甲士环列,让人不敢仰视;又或许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汉王竟然就这么席地而坐,手里还拿着根烧火棍,跟个寻常老农似的。
但江瀚却没管那么多,他只是专心地扒开红薯外面的焦皮,对准里头的丝瓤吹了又吹。
刚出炉的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他龇牙咧嘴,只能一边嘶嘶地吹着凉气,一边小心翼翼地啃。
郑森见状也松了口气,没想到汉王如此平易近人,他于是也跟着有样学样,专心享用起了手里的红薯。
解决了手上的吃食,江瀚这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进入了正题。
“郑公子,此次你等出手诱杀鞑子,不知可否顺利?”
“可曾有凶险之事?”
郑森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鞑子逃奔莱州湾,再到鞑子亲王多铎强行让他随船出海;
再到他以身入局,取得鞑子信任,直至最后水鬼凿船,自己跳水逃生等等诸般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
江瀚听罢连连点头,心中暗自思衬道:
没想到国姓爷年纪轻轻,还未曾上过战场,就已经有如此胆识和谋略。
果然能在青史留名的,无一不是等闲之辈。
“郑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胆识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江瀚赞了一句,又问道,
“不知此番斩获如何?有多少鞑子葬身海底?”
郑森连忙回道:
“回禀汉王,初步估算下来,大概有两万人左右。”
“不过可惜的是,我郑家在莱州湾的船只不够了,剩下还有八九千鞑子,都被那豫亲王多铎给带走了。”
“从抓获的俘虏口中得知,落水的鞑子中,大部分都是满洲正蓝旗、正红旗的女真人,也有少部分受伤的蒙古人。”
“其中还有不少将领,正红旗的有辅国公满达海,都统和硕图等;”
“而正蓝旗则是有旗主肃亲王豪格,都统阿尔津……”
话还没说完,江瀚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谁?”
“肃亲王豪格?他也在其中?”
郑森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应道:
“我等审过了好几个鞑子,口径几乎一致,应该有不会错。”
“听说那肃亲王是受了重伤,所以鞑子才急着把他运回辽东修养;结果稀里糊涂就喂了鱼。”
“只是尸体还在打捞中,暂时还没找到。”
江瀚听罢点点头,这才缓缓坐了回去。
看来自己的判断没错。
此前鞑子洗劫了东昌府、济南府,抢了不少大夫,果然是重要人物受了伤。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人竟是豪格。
豪格可是清廷的大人物,皇太极长子,八大王之一,曾经差点坐上大清皇位的旗主;
再加上正蓝旗、正红旗两万真满洲葬身海底,这次鞑子可真是伤筋动骨了。
可这还不算完,紧接着郑森又给他带来了个不亚于此的好消息。
“对了,汉王殿下,此番我等还缴获了两万匹战马。”
“如今正停在海上的沙船里,正好汉王率兵在此,晚生就擅自做主,将其一并献给殿下。”
江瀚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多少?”
“两万匹?”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如今他手里可谓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各种刀甲火器一应俱全,但唯独只缺战马。
汉军南北两路,足足二十万余大军,可骑兵却只有不到三万而已。
眼下陕西三边的马场还在恢复中,一时半会难有产出;
军中骑兵只能靠以前的老底子,再加上从战场零星缴获、收编投降明军得来。
如今郑家骤然给自己送来了两万匹战马,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鞑子的战马不仅体格健壮,耐力极强,擅长奔袭;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马儿都已经调教好了,随时都能拉上战场。
得了这批战马,汉军就能再组建两万骑兵,加上原来的三万,凑足五万精骑。
有了这支机动力量,自己也就不用再带着步军,吭哧吭哧跟在鞑子后头穷追不舍,可供选择的战场也就更大了。
念及于此,江瀚当即朝着帐外喊了一嗓子:
“来人!拟旨!”
帐外的书办连忙捧着纸笔小跑进来,伏在案上听候示下。
江瀚背着手在帐中踱了几步,朗声道:
“郑氏一门深明大义,不仅及时归顺,于莱州湾一役立下大功,殊堪嘉尚。”
“即日起,封南安伯郑芝龙为南安侯,赏金千两,银五千;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
“郑家其余人等,郑芝凤、郑鸿逵等,爵位不变,各赐银千两。”
“莱州参战水师官兵,每人赏银百两。”
“疍民陈老三等一干水鬼,凿船沉舟有功,赐银二百两;自即日起,废除天下疍民贱籍,准其上岸定居,与平民同等,婚丧嫁娶不受限制。”
他顿了顿,随即看向郑森:
“至于首功之臣郑森,以身试险,胆略过人,本王殊为欣慰。”
“今赐名‘成功’二字,取‘建功立业、马到成功’之意,另加封靖海伯,赏银五千,赐蟒袍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