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伯,赐名,蟒袍玉带——这一连串的恩赏来得太猛,差点没把郑成功给砸晕过去。
他才二十岁刚及冠而已,几个月前还是个在南京国子监埋头苦读,满口之乎者也的儒生。
可转眼间,靖海伯的爵位就落在了他头上。
此时的郑成功只觉得像做梦一般——
梦里他还在国子监里摇头晃脑地读着圣贤书,醒来时却发现站在了汉王的中军大帐里,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
有道是“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从龙虎步青云”,短短数日,他便从一介白丁,一跃成为了朝廷命伯;
这不正是宋诗中所言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吗?
即便是他爹郑芝龙,也是在海上打拼了大半辈子,历经艰辛,才堪堪挣得了一个南安伯的爵位;并将海贼的身份转变成了朝廷命官。
可反观郑成功,初次带兵就封了伯,而且还是个靖海伯。
惊喜之余,他的心里头又涌上一股惶恐。
其实早在来之前,郑成功就曾私下揣摩过,自己此番也算立下了些许微功,大概率是有个爵位赏赐下来。
即便有封赏,也多半会在前头加个县名,比如什么延平伯。
结果万万没想到,汉王殿下竟然跳过了县名,直接就给自己封了个靖海伯。
靖海,靖海,平定四海,这封号实在大得吓人——
他才二十岁,何德何能担得起这两个字?
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看着郑成功这幅诚惶诚恐、手足无措的样子,江瀚倒是显得十分轻松。
年轻人嘛,就得多加加担子,不然怎么能成长起来?
往后,大员、安南、吕宋、满剌加、朝鲜、日本……乃至更遥远的澳洲、美洲……;
这些地方,都要靠海军才能触达,要靠战船才能镇守。
靖海平波,正合此意。
正想着,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封书信,
“衮州府李帅来信,六百里加急!”
江瀚闻言,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接过信件,当场便拆开看了起来。
信是李老歪亲笔写的,有些歪歪扭扭。
王上钧鉴:日前东虏主力意图经衮州府北窜,幸得将士用命,虏骑连冲数阵未能突破。
双方激战半日,清兵不敌退去,转而沿济宁、郓城、东昌一带北上,行踪仓促,似有急于逃遁出关之意。
末将已遣邓玘、李过等人率众追击,奈何步骑悬殊,虏兵奔驰如飞,追之不及。
探马回报,鞑子已至临清州一带,正向北逃遁。
之后如何行事,还请王上示下。
江瀚看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放下信纸,取来挂在帐壁上的舆图,快速在舆图上标注起来。
济宁——郓城——东昌——临清——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前脚刚从临清追击多铎至莱州府,后脚多尔衮的主力就跑到了临清。
两军你来我往,几乎是擦肩而过,互相都没碰上。
看来多尔衮这是想跑啊。
满洲男丁可不多,他竟然舍得丢下多铎这部人马,自己带兵跑回辽东?
思索半晌后,江瀚才招招手,将一旁的郑成功唤了过来:
“明俨,你且来看看,这是我军目前在山东各地的兵力部署,以及鞑子的大概位置。”
“往后都是自己人了,你也帮本王参谋参谋。”
郑成功闻言连忙凑了上去,目光紧紧盯着舆图。
“如你所见,其中临邑、商河、武定州、滨州、济南等地,各有一万人马扼守要道,这都是本王从京师带来的北路军。”
江瀚的手指在各处点了几下,又指向衮州府,
“这里则是南路军,由开封一带东进而来,约莫七万人左右。”
“不久前,我南路军与明清联军在巨野一带激战后,大胜一场,随即乘胜追击到了衮州府;”
“可紧接着,南路军却在后方的济宁一带,发现了鞑子的另一支主力,大约有五到六万人。”
“据本王初步判断,这只鞑子应该是由那摄者王多尔衮率领,从济南绕道大名府,打算从侧翼包抄我南路军。”
说着,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只可惜那江北四镇实在不堪一击,正面战场一触即溃;这才使得多铎与豪格只能一路溃逃,最终跑到了莱州,试图乘船渡海。”
“方才南路军方面来信,声称济宁的鞑子主力不敌我军,已经撤往了临清。”
“看其仓促逃亡的架势,似乎是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多铎,转而北上出关,独自逃回辽东。”
一通分析到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郑成功:
“如今以你明俨来看,本王下一步该如何用兵?”
看着眼前的舆图,郑成功只觉得心中大受震撼。
此刻他才总算明白,原来自己在莱州湾苦等的大半个月里,山东这片地界,竟然爆发了如此多战事;
亏他还一直认为是那鞑子毫无警惕之心,所以才轻易被自己诓上船,送进了海里喂鱼;
没想到人家是被一路围追堵截、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被逼到了莱州,试图找出一条生路。
看来自己这个靖海伯确实是受之有愧啊。
而郑成功此时也听出了汉王的言下之意,开口发问,并非想得到什么锦囊妙计,反而是想考校考校自己。
他不敢怠慢,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扫视,沉吟良久后,才试探着开口道:
“回殿下,依臣愚见,还是应当专心对付山东境内这支鞑子。”
“经莱州一事,那豫亲王多铎手里只剩下了不到万余人马,早已是惊弓之鸟。”
“我军大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将其彻底绞杀在山东境内。”
他顿了顿,继续道:
“解决了这支鞑子,我等便可挥师南下,趁势攻打徐州。”
“徐州乃是江南门户,占据此地,便可沿运河顺流直下,取淮安、过扬州、下江宁,一路直捣南明腹地。”
“届时江南震动,南明朝廷很可能不战自溃。”
“至于临清州的鞑子主力,恐怕是鞭长莫及了。”
在郑成功看来,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毕竟莱州距离临清足有七八百里之遥,就算赶过去,鞑子的骑兵也早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