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内的战斗很快结束。
随着兴平伯高杰战死沙场,剩余的两千多明军再无斗志,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投降。
将这帮俘虏十一抽杀后,清兵随即便对徐州城上上下下展开了屠杀。
不同于以往为了抢掠或者震慑而屠城,这次鞑子纯粹是出于报复泄愤而屠城。
此前在山东屡屡受挫,被汉军追得四处逃窜,随后又在莱州被郑家坑了两万精兵,这帮鞑子早已是濒临崩溃。
多铎需要这场屠杀,如果再不发泄,恐怕队伍人心就要散了。
清兵如同蝗虫过境般涌入城中大街小巷,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短短不到五天,曾经商贾云集、繁华富庶的徐州城,便被鞑子夷为了一片白地。
城中近四十万百姓,除了少数提前逃跑的,以及侥幸藏在枯井、地窖中躲过一劫的,其余几乎无一幸免。
街道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犯下如此暴行,但多铎却仍然不满足。
他原本打算攻破徐州后,转而向西进入河南归德府,随后想办法北上返回辽东。
可屠杀带来的快感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再加上归德府一带曾经是汉军驻地,
因此,他非但没有向西撤走,反而选择了沿运河继续南下,想要深入南明腹地。
南边是富庶的淮扬,南明的财赋重地,那里可没有汉军,只有不堪一击的明军和手误寸铁的百姓,正是他宣泄怒火的绝佳目标。
清兵一路南下,过邳州、宿迁、桃源、清河,直指淮安而去。
由于高杰所部在徐州全军覆没,朝廷在淮安以北的守备力量一片空白,沿途州县几乎无兵可用。
面对突如其来的鞑子,地方官府束手无策,百姓们无奈之下,只能自发组织起来,想要将鞑子拒之门外。
奈何实力差距太过悬殊,即便各地百姓精诚一心、同仇敌忾,但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清兵的钢刀铁盔。
邳州的百姓最先遭殃。
鞑子破城之后,不分男女老幼、见人就抓,逼着交出金银细软,索金之后,挥刀便斩。
女人则被鞑子统一集中,随后再分给各营轮番蹂躏,活活奸污而死,暴尸荒野。
索财、杀人、掳掠、奸淫一气呵成,惨状不可言说。
宿迁更甚。
清兵入城后,先屠一日,杀了三万人,积尸如山,血流没踝。
有残暴者,夺婴孩掷向空中,以刀接之,以此取乐。
次日再屠,家至户到,小街僻巷,无不穷搜;乱草丛棘,必用长枪乱搅,以防有人藏匿。
有妇女不从者,便将手掌以长钉钉穿,使其无法挣扎反抗,再行奸淫之事,惨叫声彻夜不绝。
桃源、清河等地也未能幸免。
清兵将城中男女老幼,追至洪泽湖岸,溺死者无算,湖水为之赤红。
幸存的百姓眼看清军残暴无人可制,只能纷纷南下逃往淮安。
毕竟朝廷在淮安是有一只兵马驻扎的,那便是东平伯刘泽清所部。
只要能找到官军,想来就能活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东平伯根本没打算抵抗,反而正打算带着全城军民投降鞑子。
淮安,东平伯府。
自从刘泽清以拥立之功被封伯后,他便在驻地淮安大兴土木,并在原有的庭园上扩建,圈起了一座占地近百亩的伯爵府。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比他在山东的老宅阔气十倍不止。
府内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光是伺候的下人就有好几百号。
淮安这座城市坐落于运河之畔,淮水之滨,自古以来便是南北水陆要冲、漕运咽喉。
黑衣宰相姚广孝曾将其誉为“壮丽东南第一州”,是府内名副其实的经济政治中心。
此刻的伯府大堂内,淮安城一众有头有脸的本地官绅们正聚在一起。
在场除了东平伯刘泽清外,最为显赫的,便是被称为淮安科举第一家的沈氏。
其祖上沈坤,曾是嘉靖二十年的殿试一甲第一,状元及第。
与之稍逊的则是丁氏,祖上丁士美,曾是嘉靖三十八年状元,官至吏部侍郎,三朝元老,两代帝师。
其余还有刘氏、邱氏、潘氏、阮氏等等十余家,个个都是世代簪缨、书香门第。
可就是这群非富即贵、享尽了大明朝廷数百年恩泽的官绅们,在面对清兵南下时,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如何守土抗敌、为国尽忠,反而却在商量着该如何逢迎鞑虏,开城投降。
大堂东侧,丁家家主丁旌率先站了出来。
他看着位于上首的刘泽清,十分不满:
“东平伯,我等有一事不明。”
“我朝本与那东虏早已缔结盟约,为何此番突然兵临城下,南下攻打我淮安城?”
“莫非是此前山东一败,你等惹怒了鞑子,以至于招来如此奇祸?”
刘泽清可不惯着他,瞪着眼睛一拍桌案,怒道:
“放屁!”
“分明是黄得功那厮贪功冒进,与本伯有何干系?”
“倒是我与广昌伯、兴平伯两人竭力收拢部众,一路且战且退,这才得以安全退回后方。”
“你要问罪,找黄得功去,找本伯做什么?”
丁旌闻言冷哼一声,依旧是不依不饶:
“不可能吧?”
“难道仅仅是兵败一场,那鞑子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了徐州、邳州、宿迁等地数十万百姓身上?”
“别忘了,如今天下三分,西北贼寇独大。”
“大敌当前,东虏为何放着好好的孙刘联盟不去经营,反而要倒戈相向,自相残杀?”
“这其中定然出了什么变故!”
此话一出,在场的一众士绅们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他们虽然贪生怕死,但也不是傻子。
鞑子放着眼前的大敌不管,反回身咬盟友一口,这不合常理。
一定是前线出了什么大事,才让鞑子如此疯狂。
可对此,刘泽清也是一头雾水。
他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实话实说,本伯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从巨野一战后,我与广昌伯、兴平伯便撤回了后方,将山东让给了鞑子和贼寇。”
“双方交手结果如何,至今尚不知晓。”
这时,潘家家主潘叔畅站了出来,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诸位,你们说,会不会是鞑子已经在山东彻底击溃了贼寇,所以才变得如此有恃无恐?”
“毕竟鞑子在辽东为祸多年,战力着实不俗,兴许人家光靠自己就把汉贼给剿灭了。”
刘泽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有这种可能。”
“此前在巨野时,史可法史军门曾经透露过,正面的鞑子只是一支偏师而已;”
“真正的主力已经迂回到了后方,准备与我等包夹汉贼。”
“说不定我等撤走后,那东虏又合兵一处,重整旗鼓杀了回去,并将贼寇彻底绞杀殆尽。”
“收降了贼人的部众后,鞑子势力大涨,于是又打起了我南方的主意。”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十有八九应该是这样了。
否则哪个正常人会放着眼前的大敌不顾,反而朝自己的盟友下手?
肯定是贼寇败了,所以鞑子才会背弃盟约、倒戈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