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外,使者将多铎的要求带回了刘泽清面前。
刘泽清听完,整个人都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投名状也不是这样交的吧?
杀了一个漕运总督还不够,非要自己动手,把淮安城里的官绅给全屠了?
这算哪门子投名状,分明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啊!
即便刘泽清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武夫,嚣张跋扈的军阀,但他也很清楚,此时断不可为。
杀些平头百姓也就罢了,要是真杀了这帮世代簪缨的官绅豪族,无异于自绝于天下。
有句话说得好,宁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笔,他刘泽清虽然不要脸,但也不想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可问题是,此时的他已经没了退路。
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鞑子已经缓缓散开了队形,正不紧不慢地朝着刘泽清所在的方向压了过来。
意思很明确——
今天要么你亲自动手,归顺大清;要么就等着和淮安城的官绅们一同殉葬。
刘泽清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动什么投降的念头,直接弃城跑了多好?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鞑子的屠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他没得选。
刘泽清咬咬牙,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什么名声、脸面、身后事,都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只要活着就有翻身的希望,东山再起的机会。
至于淮安城的官绅们,只能对不住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便转过身,带着一众亲兵朝后方城门走去。
此时的城门外,早已被各家官绅们装点得焕然一新,红毯铺地,彩旗招展,唱戏班子也早已搭好了戏台,准备迎接清军入城。
淮安城的一众官绅们,正翘首以盼,脸上满是谄媚与期待。
为首的丁家家主丁旌见刘泽清前来,连忙带着人迎了上去:
“东平伯,如何?”
“可曾与那豫亲王谈妥了?”
“我等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亲王殿下入城,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刘泽清停下脚步,扫过眼前这群士绅,微微一笑:
“诸位放心,都已经谈妥了。”
“豫亲王金口玉言,不仅赞赏了我等深明大义,及时开城、识时务、知进退;”
“同时也承诺,只要我等真心归顺,便不会对淮安滥杀一人、妄夺一物,诸位的家产与地位照旧。”
听了这话,在场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果然咱猜得没错,只要我等不作反抗,王师便不会屠城。”
“不错,这才是讲规矩的,不像西北那帮贼寇,即便降了,动辄还要严刑逼供、抄家灭族,毫无信义可言。”
“至于徐州、宿迁、桃源等地,那是当地军民不是识时务,所以才招致如此奇祸,咎由自取罢了。”
“没错没错,咱们淮安能保全一城百姓与产业,全仗东平伯周旋之功。”
“东平伯真乃万家生佛!”
众人七嘴八舌,交口称颂,恨不得把刘泽清捧上天去。
正当众人沉浸在喜悦中时,刘泽清抬手压了压,紧接着话锋一转:
“不过嘛——裕亲王还有个小小要求,想从诸位身上借点东西,他才好入城安顿。”
“还望诸位不要吝惜,鼎力相助。”
众人一听,连忙凑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嚷嚷起来:
“东平伯但说无妨!”
“我家良田美宅,庭院楼阁一应俱全,可供豫亲王暂住下榻!”
“我家有扬州瘦马,美妾数十,个个色艺双绝,能歌善舞,可供豫亲王消遣解闷!”
“我家有陈年佳酿,百年老窖,此番正好拿出来孝敬王爷,聊表心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表忠心;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推搡起来,争着抢着要当这个“献媚第一人”。
眼前这副丑态百出的模样,刘泽清摆摆手,冷笑道:
“非也,非也。”
“良田美宅,扬州瘦马,陈年佳酿未免太过贵重,留着便是。”
“亲王殿下是想借你等项上人头一用!”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刘泽清麾下的兵将已经冲了上来。
刀光闪处,站在最前排,最为殷勤的丁家、潘家、张家等七八家的家主当场被砍翻在地,身首异处。
后排的官绅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可还没等跑出去多远,就被一箭射穿了后心,扑倒在地。
明军将这群官绅团团围住,刀枪并举,毫不留情。
数百人很快便被砍杀殆尽,就连队伍最后头精心准备的锣鼓队、唱戏班子也没能幸免,被冲上来的士兵一刀一个,杀了个精光。
原本精心布置、准备喜迎王师的城门,转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尸积如山。
那些倒在地上的官绅们,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他们到死也没想明白,明明自己没作任何抵抗,甚至还主动开城请降,可照样还是躲不过身首异处的下场。
同样,淮安城的百姓们也不明白。
早在开城投降之前,各家大户们就曾在城中广发告示,通知市民百姓不要学那徐州、宿迁等地军民螳臂当车,做无谓的抵抗,以免惹怒了清兵,招致屠城之祸。
在他们不遗余力的宣传和再三保证下,大部分百姓都相信了这个说法——只要乖乖投降,鞑子就不会杀人。
只有少部分不愿降清,或者意识到情况不妙的“特殊人群”,提前收拾细软,悄悄逃出了淮安城。
可如今,淮安的一众官绅们都被屠了个精光,他们的担保自然也变成了一纸空文。
而多铎更是变本加厉,他把刘泽清叫到跟前,冷冷扔下了一句话:
“要么带着你的人把淮安屠了,要么死,绝无第三条生路。”
“你自己选。”
刘泽清手上已经沾满了士绅的鲜血,他自知回不了头,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麾下三千部众,当着多铎的面剃了发,留起了金钱鼠尾辫,转头加入了屠城的队伍。
而此时,城中的市民百姓们还不知道大难临头,依旧过着寻常日子。
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赶集的赶集,该串门的串门,他们仍然坚信鞑子不会出尔反尔、滥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