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狂欢盛宴缓缓落下帷幕,扬州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喧嚣散尽后,围观的市民百姓还是老样子,引车贩浆,荷锄带笠,各自忙活起了生计。
不过在酒肆茶楼里,还是能见到不少说书人,将前几日那场极刑添油加醋,说与来往茶客解颐取乐。
而来自江南各地的生员学子们,也相继离开了扬州,只是行囊里多了几篇抄录的祭文,脑子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不过在临行前,顾继绅和吕留良还是联袂去了趟官府。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千百年来读书人都是这个路数,他们也不例外。
若能得到新朝赏识,将自家学问付诸实践,也不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但两人注定是要失望了。
知府衙门里可没有什么帝王,同样也没有文官代为引荐,有的只是一群出身军中、不通文墨的汉军探子。
这帮人打仗是把好手,潜伏、策反、刺探样样精通,可要让他们跟读书人高谈阔论,那就真是对牛弹琴了。
曾晖倒是很热情,在衙门里接见了顾继绅和吕留良二人,礼数也十分周全。
虽然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水,但刚开始时,他也还能听懂一些粗浅道理:
什么亡国,亡天下理解起来不难,大明亡了就是亡国,鞑子入主中原自然就是亡天下;
所以天下人,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才需要同心戮力,驱逐鞑虏。
这就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但当吕留良话锋一转,谈及程朱理学与事功之学的分野、陆王心学的流弊时,曾晖就彻底抓瞎了。
军中是有识字班不假,可教的都是认字、算账、识图,从来没教过这些玩意儿啊;
再说了,以后学什么、怎么学,那得王上亲自定夺,哪能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置喙?
于是曾晖也只能热情、礼貌地接待了两人,然后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架势,搪塞了过去。
眼看话不投机,顾继绅、吕留良也只能无奈告辞,离开了知府衙门。
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两人站在衙门外的台阶上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俩倒是很乐观;无碍,来日方长嘛。
想当初,至圣先师也是周游列国、屡遭冷遇,历经磨难,才得以将儒学之道推行天下。
如今虽然暂时受挫,但比起历代先贤,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私下约定,等回到南京后沉下心来,把自家学问再好好整理一番;
最好能著书立说、传遍四海,如此才能辅佐明主,以实现毕生抱负。
抱着这样的心思,顾继绅和吕留良雇了条小船,匆匆离开了扬州,一路经仪真、过镇江,不出几日便到了南京城外。
可正当南京城在望时,两人却在城外被一道关卡给拦住了。
只见城东的官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龙,最前方正横着一排拒马,两侧则站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官兵。
两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最后,耐心跟着人群车流缓缓向前。
磨蹭了大半天,好不容易走到最前头时,设卡的官兵却挡在了他俩身前。
“站住!哪来的?”
顾继绅见状,连忙拱手回应道:
“这位军爷,在下顾继绅,昆山人士,乃是国子监生。”
“身旁的是小生同窗好友吕留良,浙江崇德人,为邑诸生。”
“我等刚从扬州回来,正要进城归家。”
他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可不料,一旁为首的将官听见“扬州”二字,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只见那将官一挥手,道旁的官兵们呼啦啦就涌了上来,将顾继绅和吕留良给团团围在了中央。
两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又再次表明身份:
“我等是游学四方的学子,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但为首的将官却毫不理会,大手一挥,打断道:
“扬州回来的?肯定是奸细!”
“给老子绑了,好好审一审!!”
也不管顾继绅和吕留良如何解释,官兵们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随即五花大绑给押回了南京,扔进了大狱里。
阴冷潮湿的大牢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墙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窜来窜去。
顾继绅和吕留良被推进了角落里的一间阴暗牢房,借着墙上油灯昏黄的火光,两人还能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些日子被捕的余姚籍士子黄宗羲。
此时的黄宗羲,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满身血污,头发散乱,一副饱受折磨、奄奄一息的样子。
眼见昔日好友成了这般模样,顾继绅和吕留良大惊失色,拔腿就冲了过去:
“太冲兄!太冲兄!”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黄宗羲扶起,又是喂水又是擦脸,连声呼唤;
可黄宗羲对此却毫无反应,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下意识地吞咽着清水。
这时,隔壁牢房的角落里,一个同样是书生的年轻士子凑了过来,叹了口气:
“二位莫喊了,这仁兄伤的不轻,这几日时昏时醒,说不出几句囫囵话。”
“还是让他好生休息休息吧。”
顾继绅闻言转过头,有些警惕地打量起了这人:
“敢问阁下是?”
那士子拱拱手,
“在下郑然,杭州人士,目前在国子监就读。”
“二位也是被官兵抓来的?”
顾继绅点点头:
“正是。”
“我等只是去扬州看了趟行刑,却不料回乡途中便被扣上了奸细的帽子,押进了大狱里。”
“我看这牢中人满为患,到底出了什么事?官兵为何要大肆抓人?”
郑然叹了口气,苦笑道:
“两位还不知道吧,自从扬州城被那汉军占了之后,朝廷上下就炸了锅。”
“以马士英、阮大铖、钱谦益为首的部堂阁臣们一口咬定,说是扬州城提前藏了奸细,想必江南各府各县肯定也藏着不少。”
“于是朝廷便下令,在官道各处设卡,严查往来行人,并且还派了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的鹰犬四处搜捕奸细。”
“各家书院也被盯上了,严禁我等生员学子谈及扬州之事,为此甚至还派了专人驻进了书院,监视师生言行。”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