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私下赴宴时,与同窗悄悄谈了几句时局,言语中称赞了几句扬州之事,结果第二天就被抓了进来。”
“不止在下一人如此,就连与郑某一同赴宴的同窗师友,也统统被关进了牢里,罪名是妄议朝政。”
顾继绅听罢,怒从心起,一拳砸在墙上:
“简直荒唐!针砭时弊,何罪之有?!”
“我辈读书人心系家国,议论时局,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因言获罪?”
郑然隔着栏杆摇了摇头,叹道:
“如今那汉军占了扬州,数万大军从山东大举南下,朝廷早已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见不得。”
“听说汉军主力已经到了淮安,想来最多不过一个月时间,就将屯兵江畔,威逼南京。”
“南京城内上至皇帝、下至各级官员,都已经收拾好金银细软,准备往杭州跑了。”
“他们这时担心城中出了内应,所以才会下令出动鹰犬,大肆捕拿可疑之人。”
吕留良听罢,气得浑身发抖,用力拍打起了大牢的栅栏:
“如此行事,与那商纣夏桀何异?”
他扯着嗓子朝外头撕喊起来,
“放我出去!”
“我与继绅兄和礼部钱尚书是旧识,虞山先生是文坛领袖,你们怎么敢如此无礼?”
“太冲可是蕺山先生门下得意弟子,一心为国救民,你们怎么敢对他下此毒手?”
可无论吕留良怎么拍喊,回应他的却只有远处狱卒的白眼和嗤笑。
他们这帮生员学子,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出不去了。
这次大肆抓捕奸细内应,是朝廷上下一致的决定。
无论是出身阉党、还是东林党的大员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都出奇地一致——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扬州城一事让他们寝食难安,生怕自己身边就藏了贼寇的奸细内应,在暗中伺机而动,等待着致命一击。
可这群官员们却没想到,如此大规模的抓捕和设卡,非但没有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社会动乱。
各地官道上,那些原本用来稽查疑犯的关卡,如今全成了勒索盘剥的据点。
衙役官兵们手里握着“缉奸”的大旗,见到来往的商贩行旅就拦,并张口索要通关费;
但凡稍有不从,便直接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扔进大牢里。
一些官吏把捕风捉影的嫌疑,当成了索贿的资本,稍有可疑之处便将其捉拿下狱,逼迫家属变卖家产赎人。
为此倾家荡产者,不计其数。
尤其是江南地区科举发达,学子数量十分庞大。
而他们中又有很多人,自发形成了文社,比如复社、几社、应社防乱社等等,遍及各府州县。
以文会友,结社讲学,评议朝政,本就是江南士林的传统。
可随着朝廷的缉奸搜捕愈演愈烈,这些参与文社的生员学子们,也纷纷被波及其中。
原本广结社友、文名远播的人脉不再光彩,反而成了需要自证的原罪。
学子们不敢再公开评议时政,以免因言获罪;甚至连书信往来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出破绽,锒铛入狱。
可即便如此,不少人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在地方官府急于邀功的心态下,不少无辜者被屈打成招,炮制成了一个个冤案。
有人只是因为面色凶悍了些,便被认为贼寇内应;有的只是在外游学归来,就被扣上了通贼的帽子。
舆论噤声,社集停滞,整个江南文坛仿佛陷入了死寂一般。
可有压迫的地方,必定就有反抗,更何况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
南京,国子监。
一间僻静的斋舍里,十几位年轻的士子偷偷聚在了一起。
在场的大多都是复社的骨干成员,其中不乏声名远播的才俊之士。
有人称“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方以智,有复社领袖陈子龙、夏允彝;还有同为复社成员、也是防乱社领袖的吴应箕等人。
今日之所以齐聚一堂,就是为了谋划一件大事。
复社领袖陈子龙率先起身,朝着众人拱手一礼:
“诸位,近日朝廷上下大肆缉奸,已经严重破坏了江南各府县的地方安宁。”
“不知多少商贩走卒家破人亡,多少无辜黎庶锒铛入狱;堂堂朝廷官道,竟成了公然设卡索贿之地”
“锦衣缇骑,更是横行街市,往来无忌。”
“我辈久读圣贤书,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音刚落,身为复社第一笔杆子的吴应箕也跟着站了出来:
“懋中兄所言极是!”
“在下的不少同窗好友也遭到了波及,含冤入狱;比如前段时间名声大噪的黄宗羲,以及他的两位好友顾继绅、吕留良等人。”
“太冲在午门的一番言论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他初心却是极好的,是想号召天下人都担起责任,共同抗击鞑虏,怎么能因言获罪呢?”
“而顾继绅、吕留良两人,只是从扬州游学归来,却被官兵不由分说扣上了奸细的帽子,送进了大牢。”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在江南各府县,诸如此类遭受无妄之灾的同窗还有很多,咱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蒙冤入狱,毫不作为。”
“因此,吴某提议——”
“我等要走上街头,举旗抗争,请求朝廷收回成命,释放蒙冤之人,还江南一片太平!”
话音刚落,在座的士子们便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
“算我一个!”侯方域猛地起身,将手中折扇一合,
“朝廷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
一旁的方以智见状,也跟着走到了台前:
“我也去!”
“同去同去!”
一时间,斋舍里群情激奋,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表明了决心。
年岁稍长的夏允彝见状,又补充了几句:
“光靠咱们十几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
“夏某认为,大家最好发动各自人脉,让各地的师友同窗们也加入进来;只有声势越大,朝廷才不会轻视咱们。”
“我建议,三日后,咱们在南京率先行动,前往午门叩阙,也好做个表率。”